天机子与阴海拳脚相加。
两人每一击都裹挟着万法归宗境的浩瀚灵力,拳掌碰撞的瞬间,空间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面,以交击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痕中透出虚无的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嘭——!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对轰。天机子身形纹丝不动,灰白长袍猎猎翻飞;阴海却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黑石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暗灰色的血液。
“阴海,”天机子负手而立,声音平淡,“你我都为万法归宗境,可这差距,看起来可是不小。”
阴海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暗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忽然咧嘴笑了:“天机子,我承认,我不如你。但是——”
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玉牌。玉牌通体暗红,表面刻满扭曲的鬼脸纹路,中心处有一个“戾”字,笔画如刀,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你以为,我会孤身一人来你这中五阁大会吗?”
阴海五指一攥,血色玉牌应声碎裂。
天机子面色骤变,一直沉稳如渊的双眸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血色玉牌——囚天五尊的哪一个?!”
玉牌破碎的瞬间,碎片化作漫天血雾。擂台正上方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缝轰然洞开。浓稠的血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打开了一座血海地狱的闸门。
无数鬼魂从血气中凝聚成形。它们惨叫着、哀嚎着、嘶吼着,每一道都是被吞噬的修士残魂,成千上万,遮天蔽日。然而,那些鬼魂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倒吸回裂缝深处。
裂缝中传出一个声音,慵懒而满足,带着咀嚼与吞咽的黏腻:“真是——美味啊。”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甲漆黑如墨,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丝。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裂缝中缓步走出。
他身材颀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面湿润,仿佛刚从血水中捞出。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俊美,但那双瞳孔却是一片浑浊的血色,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鬼脸在痛苦地扭曲、翻滚。
他嘴角还留着一缕鲜血,伸出舌头缓缓舔去,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他的身后,插着两面旗帜。旗杆漆黑如墨,旗面殷红如血,上面各写着一个大字,合在一起,便是“血海”与“灵旗”。
“天机子,”那人开口,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好久不见。上次相见,还是在天衍宗。”
天机子面色沉如寒铁,一字一顿:“是你,阴戾。”
“如今你也是独当一面的阁主了。”阴戾缓步走下裂缝,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岩石便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他又笑了笑,“真是让人怀念啊,当年在天衍宗的时候,你还是跟在玄机子身后的小师弟呢。”
“阴戾,”天机子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这身的血气,在天衍宗的时候我就讨厌这个气味。如今再见,你还是一样的讨人厌。”
阴戾不以为意,只是歪了歪头,血色的瞳孔扫过整个天哀山山顶,在那些正在与鬼影大军厮杀的姜无量、太史燎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江澈和璃幽身上。
此时,江澈已经用四焰混沌之力将周围的鬼影尽数焚灭,璃幽九尾横扫,将残余的鬼魂逼退。两人来到天机子身边,与阴戾相距不过二十丈。
江澈低声开口:“前辈,阴戾在囚天殿地位很高吗?”
天机子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阴戾身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阴戾,囚天五尊之一,排行第四,封号‘血海灵旗’。修为——造化期,界域开辟境。”
江澈瞳孔一缩。
天机子继续道:“比我高一层次。囚天五尊,五兄弟,皆为囚天殿卖命,阴海排行第五,阴戾排行第四。上面还有老三、老二,以及——老大。”
江澈的心沉了下去。万法归宗境已经恐怖如斯,界域开辟境比之更强了一个大境界。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焦灼:“这阴戾实力比前辈你高一层次,前辈你赢过他的几率太小。”
璃幽站在江澈身侧,九尾微微摆动,紫色狐眼死死盯着阴戾。她舔了舔嘴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我和江澈可以对抗阴海。天机子前辈,你来对抗阴戾。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阴戾原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闻言,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他歪了歪头,语气中满是戏谑:“商量好策略了没有?我可要出手了。”
他血色的瞳孔落在璃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就先拿你这个九尾天狐开刀吧。正好,我缺一头坐骑。”
璃幽的狐眼骤然眯起,紫光暴涨。她冷笑一声:“老娘等着你来,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阴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血色瞳孔中暴戾之气翻涌,一声低斥:“聒噪!”
他单手抬起,五指张开,向着璃幽虚空一按。
嗡——!
璃幽头顶上方的空间猛然扭曲,一团足有数丈大小的血色球体凭空凝聚。那球体表面翻滚着浓稠的血雾,内部隐约可见无数鬼脸在哀嚎、在挣扎、在痛苦地翻滚。它散发出极度阴邪的吞噬之力,仿佛一张永远不会满足的巨口。
璃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刚想跃起,那血色球体便猛然下沉,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顶。她的身形被硬生生从空中砸落在地,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撑着石板,浑身颤抖。九条狐尾疯狂挣扎,却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璃幽!”江澈瞳孔骤缩,身形暴射而出。
他双掌合十,混沌真意催动四种源火疯狂压缩,一道极致璀璨的圣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柱状破邪炮——皓耀破邪炮!
这道圣光凝聚了涅盘凰焰的至阳之力、太乙庚金焰的锋锐之气,专克邪祟,对蚀魂、鬼道、血煞之类功法本该有奇效。
圣光结结实实地轰在血色球体上。
轰——!
光芒炸裂,圣光在血色球体表面疯狂灼烧,滋滋作响。然而,那球体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只是表面的血雾被蒸发了一层,随即又有更浓稠的血气补充上来。
江澈脸色一变:“怎么可能?对付这种邪招应该有奇效的啊!”
天机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重而急促:“是他界域开辟境修为的缘故。界域开辟境以鸿蒙造化体为根基,以万法本源珠为核心。到了这个境界,修士可以将战斗拉入自身的法则领域之中。你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投入他领域中的一粒石子,掀不起浪花。”
江澈咬牙,看着璃幽被压在地上痛苦挣扎,九尾的光芒越来越暗淡。他转头看向天机子,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修为差得太多了!前辈,请你出手救下璃幽!”
天机子没有犹豫。
他双手结印,灰白色的灵力在掌间凝聚成一方丈许大小的玄奥光印,光印表面流转着星辰轨迹与天机纹路。他双掌猛然向下一压,口中低喝:“玄天灵震!”
光印消失。
下一瞬间,血色球体上方的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合拢,整片天地仿佛压缩,磅礡的灵震之力轰然砸在血色球体上。天机子右手猛然一攥。
咔嚓——!
血色球体表面出现无数裂痕,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血雾消散。
压在璃幽身上的恐怖压力瞬间消失。但璃幽依旧瘫倒在地,浑身颤抖,九条狐尾无力地铺散在石面上,紫色的狐火明灭不定。
江澈身形一闪,已到了璃幽身边,单膝跪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臂弯中。他伸手探向璃幽的手腕,一缕灵力探入经脉。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你的灵力怎么这么衰弱?”江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璃幽体内的灵力几乎枯竭,经脉中空空荡荡,丹田内的妖力只剩下不到一成。她的九尾天狐血脉本源也受损严重,妖丹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阴戾站在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血色的瞳孔中满是玩味。他舔了舔嘴唇,慢悠悠地开口:“当然是被我吸收了。你以为,我那‘血海灵旗’压在她身上,只是给她压力那么简单吗?”
他的笑容扩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是在抽取她的灵力与妖力。九尾天狐的血脉之力,味道真是不错。可惜,才吸了不到一半,就被你们打断了。”
江澈抬头看向阴戾。
那双眼睛中,透着浓烈的杀气,又透着深深的无奈。杀意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差点将璃幽吸干;无奈是因为,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抗界域开辟境的强者。
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曲。太古碎星指在指尖深处沉睡,他能感觉到那股星辰之力的脉动。但他也清楚,以他目前的肉身与灵力,催动这一指的极限,面对界域开辟境的强者,恐怕连对方的护体领域都打不穿。
就在此时,台下传来一个声音。
“江澈小友。”
诸葛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脸上那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把那女孩交给我。”诸葛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江澈耳中,“等你和天机子大哥结束后,来四海商会接她走。”
江澈抬头看向诸葛金。
他的心中飞速运转:诸葛金为什么帮我照看璃幽?会不会觉得璃幽有利用价值?九尾天狐的血脉,对商人来说确实是无价之宝……
天机子似乎看穿了江澈的忧虑,沉声开口:“江澈,把璃幽交给他吧。他不会害璃幽的,我可以保证。”
江澈看向天机子的侧脸。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是沉稳与坚定。天机子的目光没有离开阴戾,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江澈沉默了一息。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璃幽。璃幽虚弱地抬起眼,紫色的狐瞳中映出他的面容。她嘴唇微动,声音细如蚊呐:“信他……”
江澈点了点头。
他抱起璃幽,快步走到台边,将璃幽交到诸葛金手中。诸葛金伸出双手接过,动作小心而稳当。他身后一名蒙面黑衣人上前一步,从诸葛金手中接过璃幽,抱在怀中。
江澈看着黑衣人将璃幽抱走,沉声道:“多谢诸葛前辈了。”
诸葛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几分:“江澈小友客气了。你作为天机子大哥的客卿长老,这点忙不算什么。别忘了来四海商会接她——我给你备了一份大礼。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澈和远处的阴戾之间扫过,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你能活着过来。”
江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生死的事情,就不劳烦前辈挂念了。”
他转身,大步走回天机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曲。净炎三变在体内运转,四种源火在丹田中翻涌。
“来吧,前辈。”
天机子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与决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二十丈外的阴戾。
阴戾歪了歪头,血色瞳孔中的玩味渐渐被真正的杀意取代。他身后的两面血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岩石早已化为血水,在他身周汇聚成一片小小的血色池塘。
“有意思。”阴戾舔了舔嘴唇,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天机子,加上一个造化中期的小辈——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了吗?”
天机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双手,灰白色的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在身周凝聚成一片浩瀚的星图虚影。星图中,星辰运转,天机流转,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道法则的具现。
阴戾的笑容愈发狰狞。
他猛地一踏地面,脚下的血水轰然炸开,化作滔天血浪席卷四方。两面血旗猛然暴涨,旗面上的“血海”与“灵旗”四字散发出刺目的红光。他的气息全面爆发,界域开辟境的恐怖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开来,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如血。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