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锋在守灯石前多站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散了。程破山回灶房揉面去了——他说给雨石哥哥的烙饼要不加辣，但想了想又在面里多搁了一撮盐，“洪荒种没吃过咸的，让他尝尝。”马小满把编好的第九只十二翼草编龙雀放上城墙，和前面八只排成一排，左看右看觉得第九只翅膀太多太密，又拿下来拆了两片翅膀重新编。雪崩蹲在守灯石旁边用蒜瓣第九条分支对准灯座坑里两颗并排的种子测法则共鸣频率，粗纸簿上密密麻麻记了半页数据。白茸在练兵场边上整理今天第十三次测试——如果那能叫测试的话——的记录，冠毛网络回传的全体守备队成员手掌温度数据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炭笔誊写在记录簿最后几页，每一页代表一个人，每一笔温度曲线都是独一无二的掌纹。
炎阳托着小龙雀回了弯沟边，继续写《火焰真经》第一百一十八页。小龙雀蹲在他右肩上，胸口三重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燃着，偶尔用喙尖拨一下翼膜碎片的位置——不是火焰不稳，是它觉得灯芯旁边的碎片排列可以更美观一些。炎阳写到一半时停下笔，偏头看了它一眼，在页脚加了一句话：“小龙雀给灯芯摆造型。灯不需要造型。但它要摆。弟子不拦——摆造型也是守护的一部分。守护不全是打仗。守护也是把灯芯旁边收拾干净。”
影锋还站在守灯石前面。
时空之冕在他头上安静地流转着银白色光芒。冠沿上小舞送的那颗“音符种子”今天编的新歌已经循环到第三遍——旋律是从铁脊关每天早上五声锅响和薪火树下壶嘴磕碗声的节奏里拆解重组出来的，种子自己加了和弦，和弦走向连小舞在薪火树下听到时都愣了一息，说这不像兔族古谣的底子，倒更像龙族古谣的和声习惯，但又不完全是，中间有一段转折的旋律线和扉族敲门声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影锋没在听歌。他盯着守灯石上灯座坑里两颗并排的蒲公英种子，虹膜边缘的银白色光环在午后的阳光下以极缓慢的速度流转。
时空水晶里正在运转一项他自己都没完全说清楚为什么要做的计算。守约派法则种子已经自动解包到第十七层——这是时空水晶目前能维持的极限运算深度，超过这个深度水晶会发热，冠沿的时空法则纹路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震颤。但影锋没有停。他把第十七层解包出来的全部数据导入水晶中央那颗刻翎石子与炽翎石子之间的连接线，然后重新从头解包第一层到第十七层的完整链条。他在找一个东西。
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出来。从虚海归程到今天，他已经把接引七十三名时空龙皇迷失族人安全返回湖心岛的完整路径数据反复重播了上百遍。每一遍都能看到同一个画面：他在虚海黑暗区域的边缘，借着守约派三只洪荒种布设的半透明感知珠子照亮前路，身后跟着七十三道在虚空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虚影。七十三道虚影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翅膀完整的也有断翼的，有还记得自己名字的也有连名字都被虚海法则磨损掉的。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迷失的路径上找回来，每找到一个人就在时空水晶里点一颗银白色的定位光点。七十三颗光点在水晶里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形状和火神炎烈在《大陆地理志·北境篇》封底内页上画的那条虚海安全路径几乎完全重叠。
但影锋每次重播到归程最后一段——从虚海黑暗区域边缘穿过法则礁石区进入三界边缘缓冲带——时，时空水晶都会自动暂停一瞬。暂停的那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守约派法则种子第十七层解包的提示他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瞬水晶边缘会出现一颗极小的、不属于七十三颗定位光点中任何一颗的异常亮点。这颗亮点不在归程路径上，不在虚海安全路径上，不在任何已知的时空坐标网格中。它的位置在虚海黑暗区域更深处的某个方向——比守约派三只洪荒种目前探测到的最远法则暖流区还要远将近一倍。
影锋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时空水晶的运算误差。虚海深处法则紊乱，时间和空间的边界在黑暗区域深处被归墟之力侵蚀了三万多年，偶尔出现运算误差很正常。但今天他把从第一层到第十七层的全部解包数据连续回放了四遍，那颗异常亮点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出现。不是误差。误差的位置会偏移。但它在同一个坐标上，连续四遍，纹丝不动。
“你在看什么？”炎阳不知什么时候从弯沟边走了过来。小龙雀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守灯石上，低头用喙尖碰了碰灯座坑里那颗写着“哥。愿望会回家”的种子，然后歪头看向影锋——它的冰蓝色眼睛在靠近时空水晶时，瞳孔深处那道空间波纹银色副纹自动亮了一下。那是裂空猿用法则汁液转化给它的空间感知能力在被动共鸣。
“一个亮点。”影锋没有抬头，“不是接引回来的迷失族人。不是守约派探测到的法则暖流区。不是扉族遗迹。不在任何已知坐标上。但它在同一个位置连续出现了四次。”
他伸手指尖在时空水晶表面划了一道银白色细线，细线展开成极薄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虚海黑暗区域的完整测绘地图——这是蛇形洪荒种用感知珠子布设了将近半个月才拼出来的，地图上标注了三个法则暖流区、两处扉族遗迹残片、四处时空法则异常扭曲区和一条从礁石区通往枯柳的安全通道。那颗异常亮点的位置被影锋用银白色光点标注在地图最深处——在虚海黑暗区域以外，在已知所有测绘范围以外。光点在地图上不是静止的——它在以极其缓慢、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跳动，跳动的频率和心跳很接近。不是人族的心跳频率。比人族心跳慢得多，大约三息才跳一次。
炎阳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五息。然后他翻开左手里还摊着的《火焰真经》第一百一十八页，指着页脚一道他刚才写完又划掉的备注。划掉的笔迹是：“影锋师兄今天在守灯石前站了很久。时空水晶里有颗亮点在闪。”下面没划掉、重新写的一行是：“亮点跳动的频率和小龙雀睡觉时心跳的频率一样。但比小龙雀慢三倍。”
“龙族心跳。”影锋低声说，“成年龙族的心跳比人族慢大约三倍。幼崽快一些，接近人族频率。这颗亮点的心跳频率是三息一跳——正好是成年龙族。”
小龙雀从守灯石上飞起来落在影锋时空之冕的冠沿上，低头用喙尖碰了碰水晶表面那颗异常亮点所在的位置。它胸口三重火焰在靠近水晶时轻轻跳了一下，火焰最外层的银白色空间波纹在跳动的瞬间和水晶里那颗亮点的闪烁频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共振幅度极小，但时空水晶第十七层解包数据捕捉到了——两道空间法则波纹，一道来自裂空猿转化的龙雀尾羽，一道来自虚海深处那颗未知的亮点，在同一频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巧合。
影锋和炎阳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城门洞方向。城门洞里，裂空猿正蹲坐在火神炎烈旁边，右臂旧伤内部刚完成一轮自行修复，新凝出的法则汁液刚好满到石碗边缘。它忽然停下了在石板上画第四只靴子的动作——右臂旧伤深处的空间法则脉络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不大，但裂空猿认得那种跳动。不是壁垒旧伤复发，不是法则脉络自行修复时的正常波动。是空间法则在极远处感应到了同源空间法则的存在。它抬起头，银灰色毛发的尾巴尖——那道被玥女神用守护神力梳毛后已经从灰白慢慢恢复银灰的尾尖——在阳光下轻轻抖了一下。
“猴子感觉到了。”火神炎烈没有睁眼，但右手把炭笔搁在了膝盖上，“虚海深处。空间法则。不是龙雀，不是寒翼，不是扉族。”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跳动着最原始的火焰——那是存在本身在燃烧的光芒。
“是时空龙。”
时空水晶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瞬间自动开始了第十八层解包。十七层是时空水晶之前的极限，超过这个深度水晶会发热震颤。但这一次水晶没有震颤。冠沿的时空法则纹路平稳如水，水晶中央的温度不升反降——不是冷却，是有什么力量从外部主动帮它分担了运算负载。影锋猛地抬头，时空之冕的银白色光环在头顶展开成一道极薄的时空透镜。透过透镜他看到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白色丝线——丝线的一端连着时空水晶，另一端连着城门洞里裂空猿右臂旧伤深处刚完成自行修复的那道空间法则脉络。裂空猿在没有任何人请求的情况下，主动把自己的空间本源力量渡入了时空水晶的运算中枢。
“师父。”影锋的喉头动了一下。
裂空猿没有回应。它只是用左手指尖沾了石碗里新凝出的一滴法则汁液，在石板上三只靴子旁边又画了第四只——第四只靴子靴底有一道极深的划痕。不是影锋时空之靴鞋底那道扉族门框碎片划痕的复制，比那道更旧更糙，像是被某种粗粝的空间壁垒碎片反复摩擦过很多很多遍。靴子旁边它写了两个字，猿族古语，字迹用力极深——
“刻翎。”
刻翎。时空龙皇。三万一千年前献祭全部力量化作种子封印深渊第一因。在虚海中迷失的时空龙皇族人七十三人全部由他亲手刻名于虚海彼岸枯柳树干上。一万两千年前最后一次跨虚海探索时在枯柳树干上用手按了一个掌纹将所有迷失族人的名字围在封闭的圆里。时空龙皇残响在壁垒战前已触发八次。他的本名——刻翎——是裂空猿在石板上第一次写出来。在这之前裂空猿从没有在任何地方写过这个名字。不是不记得，是太记得了。记得太深，深到笔尖一碰到石板就会抖。
时空水晶里那颗异常亮点在裂空猿写下“刻翎”二字的瞬间亮了一倍。闪烁的频率从三息一跳变成了两息一跳——从成年龙族的心跳频率变成了龙族在战斗状态下半醒半睡时的心跳频率。第十七层解包数据在同一瞬间自动解锁了亮点的部分法则编码属性：时空龙族。第七代。旁支与非旁支无法判定。法则残余完整度——约五成。位置——虚海黑暗区域外缘，已知测绘范围以外约六百里。状态——
解包数据在这一项上停住了。守约派法则种子的洪荒古语编码在水晶表面快速闪回，像是在努力翻译一个它从未遇到过的法则概念。翻译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水晶表面浮现出一行三界文字，字迹极不稳定，每个字都在微微抖动：
“状态：不是迷失。不是沉睡。不是封印。是等。”
影锋看着那个“等”字，喉头又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虚海枯柳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的名字，想起了一万两千年前刻翎最后一次跨虚海探索时在树干上按下的那个掌纹——把所有迷失族人的名字围在封闭的圆里。他想起了在虚海归程中接引第七十三个迷失族人时，那个连名字都被虚海法则磨损掉的断翼老龙在踏上湖心岛时说的第一句话：“皇在等我。我知道他在等我。他等了一万两千年。我走得太慢了。”他当时以为老龙说的是皇在等迷失族人回家。现在他知道了。老龙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刻翎不是留在虚海枯柳树干上的掌纹。刻翎是把自己也留在了虚海深处。一万两千年前最后一次跨虚海探索——他不是“去探索”，他是“去找剩下的迷失族人”。他找到了多少？找到之后为什么没有回来？残响触发了八次，每一次都是他生前留在时空法则里的意志碎片在壁垒遇到危机时自动激活。但残响的源头在哪里？刻翎的本体残余意志在哪个坐标？从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去虚海深处找过他——不是不去找，是找不到。虚海太大，黑暗区域太深，法则导航在黑暗区域深处完全失效，连扉族建的门都在黑暗区域边缘止步。
但现在有一个亮点在闪烁。在一万两千年后。在影锋接引回全部七十三名迷失族人之后。在虚海深处已知测绘范围以外六百里。在寒翼的冰翼结界法则被小龙雀接引回铁脊关的第二天。
“他在等。”影锋说。声音不大，但时空水晶里的亮点在他开口时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等我们去救。是等我们告诉他——迷失族人已经全部回家了。他可以把最后那道掌纹收回来了。”
霍斩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守灯石旁边。他右臂的疤痕在靠近时空水晶时自动跳了一下——疤痕深处的壁垒法则残余对虚海深处的空间法则波动有极其微弱的感应。他低头看着水晶表面那个仍在闪烁的亮点，沉默了三息。然后右拳贴在左胸口，朝城门洞方向行了一个军礼。城门洞里，裂空猿左掌中那碗法则汁液表面，倒映着练兵场上所有人的影子。
“时空龙皇本名刻翎。”霍斩山放下右拳，转向影锋，“他的亲弟弟炽翎化作春泥融进了湖心岛柳树根须。他的传承在你身上——时空三神器、时空龙皇种子、第七十三名迷失族人踏上湖心岛那天种子的第五片嫩叶完全展开。你的时空龙族古语是你自己从虚海归程的路径坐标里自学的。你的空间感知是裂空猿教的。你的寂灭双子合击技是和影烬在壁垒战中打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右臂疤痕在阳光下微微跳动着。
“刻翎在虚海深处等了一万两千年。去告诉他——迷失族人都回家了。你带回去的。”
炎阳合上《火焰真经》，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小龙雀从时空之冕冠沿飞回落进他掌心里，胸口三重火焰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燃着。炎阳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影锋。
“上次你去虚海接引迷失族人，是带着时空三神器去的。这次多带一样东西——灯。”他指了指小龙雀胸口那簇三重火焰，“灯里有寒翼的冰翼结界完整法则编码。冰翼结界可以冻结时间流速，在虚海深处法则紊乱区能给你多一层保障。而且灯里有薪火——刻翎残响以前触发过八次，每次触发都和三界危机有关。他没见过灯。让他看一眼薪火四代闭环之后烧出来的灯是什么样子。告诉他，三界不是只有打仗。三界也有守灯石上两颗蒲公英种子并排。”
影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时空水晶里那颗仍在以两息一跳频率闪烁的亮点。亮点周围，守约派法则种子已经自动生成了从铁脊关到虚海深处亮点坐标的最优路径——路径要穿过已知测绘范围内的三个法则暖流区，经过守约派三只洪荒种落脚的礁石，绕过两处法则异常扭曲区，然后进入完全未知的黑暗区域外缘。路径总长比上次接引迷失族人的归程远了将近两倍。但路径末端被时空水晶标注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符号——那是守约派法则种子在自主分析路径安全性时才会使用的洪荒古语符号，意思约等于：“这条路有人走过。”标注的位置正是那颗异常亮点所在坐标的正上方。标注的内容是：“时空龙皇残响第八次触发时，有极微弱回波从此坐标折返。回波到达三界时间为一万两千年前。一万两千年间此回波反复在虚海黑暗区域中自循环，直至壁垒战后虚海法则结构因五神创世之力余波发生轻微重组，回波方才穿透黑暗区域边缘抵达感知珠阵列。回波内容经解包——只有两个字。”
影锋把最后一行翻译念出来时嗓子发紧。
“在等。”
练兵场上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不长，因为程破山从灶房窗口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那还等什么？烙饼给你多带两份！一份你吃，一份带给那个在等的！老子今天发面发多了！”
影锋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时空之冕戴正，冠沿上的音符种子自动换了一首新编的歌——旋律的底子还是铁脊关晨钟和壶嘴磕碗声的节奏，但和弦走向变了。从轻快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悠长，悠长到最后一个音符拖了整整五息还没落地。那个音符悬浮在冠沿上方，音符的形状不是寻常的音符形状——它自己折叠成了一扇极小的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声音，是光。
“什么时候走？”霍斩山问。
“明早。”影锋把时空水晶收回冠冕正中央，虹膜边缘的银环在午后的阳光里稳定地亮着，“今晚我要去湖心岛一趟。时空龙皇迷失族人七十三人全部在岛上。一万两千年前刻翎最后一次跨虚海探索是为了找他们。现在他们回家了——他们有权第一个知道皇还在等。也有权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弯沟边，蒲公英花盘底部那个七边形芽点在影锋说出“明早”二字的瞬间裂开了第八道缝。八道裂缝围成一个极小的八边形。八边形中心那根纯白色绒毛已经长到了两寸高，绒毛末梢凝出的花粉粒从一粒变成了三粒。三粒花粉在午后微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声音的频率和虚海深处那颗亮点在时空水晶里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
小龙雀从炎阳掌心里飞起来，落在弯沟边归尘草叶片上。它用喙尖在叶片上画了一个符号——那是在它图语系统里还没给任何人看过的一个新符号：一只六翼龙雀的轮廓，和之前画给寒翼的那只很像，但这只六翼龙雀的六片翅膀全部向外展开，每一片翅膀的翅尖上都站着一只极小的小龙雀。六只小龙雀的尾羽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虚海方向。符号旁边它用刚学会的龙族古语写了两个字。字迹还很稚嫩，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画末端的收锋都很稳。
“接他。”
炎阳拿起炭笔把这个符号临摹在《火焰真经》第一百一十八页背面。下面加了一行字：“小龙雀新图语——六翼展翅，每翼尖各停一只小龙雀，尾羽同指虚海深处。新学龙族古语‘接他’。弟子理解——‘他’不是迷失族人。‘他’是那个把所有迷失族人名字刻在枯柳上的人。他把别人都找回来了。他自己还没回来。小龙雀想去接他。弟子也想去。但弟子魂力太低，去虚海深处只会拖影锋师兄的后腿。弟子在铁脊关等。在守灯石旁边等。”
傍晚时分，影锋独自一人走进了星斗大森林。
他走的是湖心岛柳树根系在壁垒战后新开辟的捷径——从铁脊关城门洞出发，穿过壁垒第七道防线的三棵铁松，沿地底暗河的潮汐通道直插星斗大森林腹地。这条路是青漪通过生命古树根系和柳树根系的融合亲手打通的，路的两侧长满了归尘草，草叶在傍晚的森林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荧光。荧光照在影锋的时空之靴上，靴底那块被裂空猿用法则汁液补好的晶膜内侧封着的猿族古语烙印“自己学会飞了”在荧光中隐隐浮现。他每走一步，晶膜就会在地面上压出一圈极细极淡的空间波纹，波纹的弧度和裂空猿每天在石板上画的那个圆的弧度完全一致。
湖心岛的柳树在暮色里远远就能看见。满树白花在傍晚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极柔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笼罩着整座湖心岛，笼罩着岛上正在重建家园的时空龙皇迷失族人。影锋走近时，看到湖岸边缘的浅水区里有人正在涉水——是那个断翼老龙，他卷着裤腿站在水深及膝的位置，正用爪子在湖底淤泥里掏什么东西。他掏得很认真，每掏一把淤泥就举到眼前仔细翻找，找不到又放回去继续掏。
“老前辈在找什么？”影锋站在湖岸边问。
断翼老龙抬起头。他的龙角断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裂了三分之一，脸上沟壑纵横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旧铜色的光泽。他眯眼认出影锋，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两颗牙。
“找石子。”他的三界语还不太流利，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过的石子，“刻翎皇最后一次出发前，来湖边站了很久。他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我那时还小，躲在树后面偷看。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皇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再没回来。”
他把手里刚掏上来的淤泥举高给影锋看。泥里裹着一颗极小的卵石——卵石表面被湖水泡了一万两千年，已经光滑得像一粒粗陶碎片。卵石的颜色是银白色的，石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天然纹路，纹路的形状和时空龙族古语中“回”字的起笔一模一样。
“找到了。”断翼老龙把卵石在湖水里洗净，捧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一万两千年前皇丢的。不是不小心掉的。是故意丢的。他丢石子的时候嘴角在动——念了一个人的名字。我看不懂口型。但那个口型的起笔和这颗石子上的纹路一样。”
他颤巍巍地涉水上岸，把卵石放在影锋手心里。卵石还很凉，湖底的淤泥温度比湖水更低，但石子表面那道银白色纹路在接触影锋掌心的瞬间轻轻亮了一下——亮度不高，但足够照亮断翼老龙脸上纵横交错的鳞片纹路和缺了牙的笑。
“你明天去接他。把石子带回去。告诉他——你丢的石子我们找到了。湖还在。柳树还在。你弟弟炽翎种的柳树满树白花开了。我们七十三个人都回家了。你弟弟化作春泥融进了柳树根须。但柳树每年都开花。花是白色的。和他弟弟翅膀尖的颜色一样。”
影锋把卵石握在掌心里。卵石很凉，但他的掌心很热——时空龙皇种子在他胸口抽了第五片嫩叶之后就一直维持着极微弱的法则余温，温度不高，但够把一颗泡了一万两千年的卵石慢慢焐热。他右拳贴在左胸口，朝断翼老龙行了一个铁脊关军礼。断翼老龙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把右爪贴在左胸口，动作不标准——龙族肩膀结构和人族不一样，爪子贴不到心口正上方，只能贴在左肩位置。但他贴得很认真。贴了不止三息。
“明天谁跟我去？”影锋走上湖心岛，站在柳树下那圈归尘草覆盖的空地上，面朝围过来的迷失族人们。他还没说完，归芽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小龙崽的巴掌大龙翼在背后使劲扑扇，虽然飞不起来，但扑扇带起的风把她面前几株归尘草吹得东倒西歪。她跑到影锋面前仰起头，龙族竖瞳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芽芽去！”她把爪子举得高高的，“芽芽学会说‘回家’了！芽芽也要说给皇听！说给皇听——回家！”
溯萤拄着柳木杖从人群后方走出来。跛脚老人的步伐比早上更稳了些——听到刻翎的消息后她背后的新银色骨刺自动长长了一小截，骨刺末端在暮色里泛着极稳定的银白色光泽。她走到影锋面前，没有举手，没有说话，只是把柳木杖的杖尖在归尘草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杖尖点地的位置冒出一根极细极小的归尘草新芽——那是归尘草根系在感应到时空龙族血脉共鸣后自动催生的。新芽破土的瞬间，柳树满树白花同时轻轻颤了一下。花瓣边缘泛起极淡的银白色光晕。那是炽翎的时空波动。融在柳树根须里一万两千年，今天听到哥哥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轻轻翻了个身。
“老身去。”溯萤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被柳树根须扎进了土里，“一万两千年前老身太慢，没追上皇最后一次出发的背影。一万两千年后腿脚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走到虚海深处应该能好全。影锋。老身问你——你师父裂空猿的石板上画了几只靴子？”
“四只。”影锋说，“大靴子、小靴子、最小靴子。今天刚画了第四只——靴底有道很深的旧划痕。旁边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刻翎。”
溯萤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在影锋时空之冕的冠沿上轻轻拍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拍在银白色时空法则纹路上，力道极轻，却让冠沿上的音符种子自动换了一首歌。新歌的旋律不再是铁脊关晨钟和壶嘴磕碗声的变奏——它把这两个节奏拆散了，重新编排成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曲调。曲调的前半段是兔族古谣的底子，后半段是龙族古谣的和声，中间转折处是扉族敲门声的频率。而在曲调的最后一个长音里，音符种子自己加了一句词。词不是三界文字，不是洪荒古语，不是龙族古语，不是扉族法则编码。是音符种子自己造的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去接他。”
影锋握紧掌心里那颗卵石。卵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石面上那道“回”字起笔形状的纹路在暮色里亮着极淡极稳的银白色光芒。他右拳再次贴在左胸口——这次不是铁脊关军礼。是寂灭残月一族对至亲的送行礼。左拳贴右胸。双拳交叠。停留五息以上。
“寂灭双子送行礼。”他低声说，“哥在薪火树下每时辰扫描我的坐标。这次去虚海深处，让他多扫两次。坐标会跳得很远。但信号不会断。师弟的坐标——哥哥的修罗裂缝永远锁着。”
头顶的柳树满树白花在他念出“哥哥”两个字时轻轻颤了一下。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归尘草覆盖的空地上，落在归芽刚画完的第八个圈上，落在溯萤新长出的银色骨刺末端，落在湖岸边缘断翼老龙刚掏过淤泥的水洼表面。水洼里倒映着暮色中最后一抹天光，天光里有一扇极小的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蒲公英黄色的光晕。
虚海深处。未知测绘范围以外六百里。
一颗银白色亮点在黑暗区域边缘以两息一跳的频率稳定闪烁。闪烁的频率已经持续了一万两千年，从来没有变过。但在影锋把卵石放进口袋的那一瞬间，亮点闪烁的频率忽然变了。从两息一跳变成了一息半一跳。不是战斗状态的心跳。不是沉睡状态的心跳。不是等待状态的心跳。是一个在外面奔波了很久的人，听到有人正在穿过黑暗区域朝他走来时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