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她是在母亲目光笼罩下成长的。
这般呵护,既是一种幸运,亦是一种束缚——幸运在于母亲确以真心相待,不同于那些觊觎子女钱财的家长;束缚却在于刘逸妃几乎丧失了自主,职业生涯的每一步皆按母亲绘制的蓝图前行。
暂且不提这些,依照前世的轨迹,刘逸妃转战大银幕屡屡受挫,被冠以“票房阴影”
之名后,母女与陈先生的关系便逐渐疏远。
陈先生为她创办的公司悄然解散,他身边出现了新伴侣,刘逸妃母女也与之渐行渐远。
然而一切在二零二三年迎来转折。
一部《梦华录》让她力压同期所有女星,更惊人的是,那部如旅游宣传片般的《去有风的地方》,竟掀起全网呼唤刘逸妃的浪潮——影视照进现实,堪称奇迹。
恰在此时,风声再起:陈先生与刘母重拾联络,意欲再度为刘逸妃创立公司。
其中若说毫无利益纠葛,李天宇绝不相信。
至于传言陈先生倾心于刘逸妃,更是无稽之谈——他接她回国那年,她不过十四岁。
那人真正瞩目的,或许是昔日的女神,刘母。
瞬息间,李天宇脑海中掠过无数关于刘逸妃与其母的旧闻碎片,却仍难拼出全貌。
此事确实棘手,但至少症结已明。
既然找到源头,接下来便是直面它、解决它。
想到这里,李天宇抚过刘逸妃的发丝,温声道:
刘逸妃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天宇,语气平和而笃定:“真的,我不烦恼。”
李天宇一时语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试探着开口:“亦菲,我知道这事和你母亲有关,你心里不好受是人之常情。
但在我面前不必硬撑,我们总归是一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微微摇头,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确实有过情绪,但已经过去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李天宇的眉头却蹙得更紧:“若是真放下了,怎么还会食不下咽、夜里难眠?家里每个人都替你悬着心,连燕燕都悄悄问过我好几回。”
刘逸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无奈,又有些好笑。”亲爱的,你听过一种说法吗?叫做‘旁人觉得你该难过’。”
她顿了顿,像是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你明明已经饱了,母亲却总觉得你饿,非要你再添一碗饭不可。”
见李天宇仍是不解,她继续缓缓道:“那天从母亲那儿回来,我确实低落过。
她看不见我如今的安稳,只反复劝我重回好莱坞,说当初《一笑倾城》播出时,我该和你一同去开拓国际市场……那些话,当时听着是刺心的。
可也就那一晚,我想通了。
第二天醒来,日子照旧。”
“那她们为何都说你这阵子状态很差?”
“因为当身边人都认定你该悲伤时,你偶然的失眠会被看作整夜痛哭,一顿没胃口就成了茶饭不思,片刻出神也成了沉溺往事。”
刘逸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事实上,我不过就那一晚没睡稳,那一顿没多吃,偶尔发个呆罢了。
其余时候,我陪潇潇打游戏,和蜜蜜挑选新衣,同小爱练习瑜伽——这些她们好像都自动忽略了。”
李天宇怔了怔,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苦笑起来:“我懂了。
她们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却觉得你是在强颜欢笑,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才故作轻松。”
刘逸妃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光,不再多言。
刘逸妃与李天宇此刻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那种无奈中透着好笑的模样简直像照镜子。
“你能想象吗?潇潇、小爱、纯姐、小轶、蜜蜜、热巴、糖糖,连子枫都算上——她们这些天夜里轮流来陪我睡,变着法子绕着弯安慰我。”
李天宇抿着嘴,眼底却漾开笑意,“是不是特别感人?”
“简直坐立难安……我还得配合演出,她们反倒觉得我在强颜欢笑。
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自己躲上来了。”
“你这一躲,她们更认定你情绪低落,连燕燕都察觉不对劲了。”
刘逸妃轻轻点头。
姐妹们的关怀让她心底暖流涌动,只是这体贴的浪潮未免太过汹涌。
李天宇端详着她的侧脸:“所以……你真没往心里去?”
“连你也觉得我在演?”
“不是不是,”
他连忙摆手,“只是有点意外,你怎么能看得这么淡?”
刘逸妃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目光清亮如洗:“因为你。”
李天宇被她认真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热,小声嘟囔:“虽然我向来觉得自己不错,倒也没好到这种程度……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况且以前都是我说这些肉麻话,突然换你来,我后背都发麻了。”
“那你喜欢吗?”
“麻归麻……喜欢。”
“以后我常说给你听,好不好?”
“亦菲你没事吧?受 ** 这么深?要不我们预约个心理医生……”
“噗——”
刘逸妃忽然笑倒在床上,滚进被褥间,发丝散乱如瀑。
李天宇愣在床边,只觉得思绪都快凝滞——这姑娘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笑够了,她支起身子,眼里还闪着泪花:“亲爱的,你没发现吗?你总爱把情话挂在嘴边,可只要我们稍微肉麻些,你就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伸手轻点他鼻尖,“特别可爱。”
李天宇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语气诚恳:“说真的,亦菲,我们还是去看看医生?我认识靠谱的私密诊所,绝不会泄露信息。”
刘逸妃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从我父母离婚那天起,我就像个物件似的被他们抢来抢去,从来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后来长大了,所有事都是妈妈安排,她偶尔会象征性问我意见。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回答永远变成‘你决定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这次妈妈来找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知道,她其实在等那句听惯了的答复。
但很奇怪,这次我说不出口。
我说——我想回去考虑考虑。”
李天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在昏黄灯光里做一个沉默的容器,盛装她所有未曾落地的言语。
归来后我思忖良久,却发觉自己实在不是个能做决断的人。
原来下一个决心竟是这样磨人的事。
从前总想着要自己拿主意,如今倒觉得,被人安排着前行反而轻松许多。
李天宇的声音在客厅里轻轻落下。
“那是因为你母亲疼你,她总不会替你选错路。”
刘逸妃抿唇笑了笑。
“正是这话!我后来也想到这一层,心里忽然就敞亮了。”
“怎么?”
“因为——我决定让你去同我母亲谈。”
“什么?”
“天宇,从今往后,我把我余生的选择权交到你手上了。”
“亦菲,你……”
“李天宇,你不会害我的,对不对?”
“自然不会。”
“你会爱我一辈子,是不是?”
“我会。”
“那便够了。
你来替我决定吧,因为你绝不会做出伤害我的抉择。
既然如此,李天宇,我还有什么好忧虑、好烦心的呢?”
李天宇望着刘逸妃,心头仿佛被什么沉沉压住。
这个女人将她往后所有的岁月都托付给了他——这份权力甚至是从她母亲那里转接而来的。
她当真毫无忐忑,毫无不安吗?一个人或许会错看她,两个人或许会误解她,可不会所有姐妹都一同看错,更何况其中还有杨蜜与周燕。
他握住刘逸妃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郑重:
“亦菲,从今天起,你的世界由我来守。
一生一世,绝不松手。”
刘逸妃抬起眼看他,良久,轻轻绽开一个笑:
“好。”
**午后两点,别墅玄关处光线澄明。
李天宇一身挺括西装立在门前,刘逸妃正替他调整领结,陈潇几人也在门边站着。
“非得穿这么正式吗?会不会显得太拘谨了。”
“毕竟是去见你母亲,郑重些总没错。
礼数周到总不为过。”
“那……早些回来。”
“放心,去去就回。
潇潇。”
“在这儿呢,默哥。”
“下午若没事,你们就去妈那边陪陪燕姐,别总窝在家里打游戏。”
“知道啦。”
“那我走了。”
李天宇又抬手抚了抚刘逸妃的脸颊,笑意温存:
“别挂心,我能处理妥当。”
门开了又合。
直到他上车离去,车影消失在道路转角,刘逸妃才缓缓收起唇边的笑意,眼底浮起一片薄雾般的忧色。
“茜茜姐,你收拾一下,我们等会儿去找燕姐吧。”
“好呀好呀,我来开车!”
“娜扎你快住手——我们还不想这么早走。
小爱,还是你来开。”
“好啦,出发出发。”
听着姐妹们嬉笑的动静,刘逸妃也不由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屋内走去。
只是脚步仍迟疑了一瞬,她回头望向车道尽头空荡荡的拐角,目光里藏着挥不散的牵挂。
李天宇靠在后座,脊背与真皮座椅之间隔着一道克制的空隙。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便闭目养神时,肩线仍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平直——西装不能皱,那是他的铠甲。
晨间的对话还残留在他脑海里。
得知刘逸妃情绪低落的缘由后,他没有耽搁,即刻请她约见了她的母亲。
问题应当像手术刀下的病灶,越快切除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