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奥尔森的模样,罗伯特眼底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李天宇一眼,心中暗自揣测:昨夜这两人究竟折腾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让奥尔森显露出这般慵懒无力的情态?
莫非这年轻人藏着什么特别的癖好?
而奥尔森……竟也愿意由着他?
凯文先生说得果然不错,这位李先生的手段当真了得。
短短两日,奥尔森与斯嘉丽竟都对他这般服帖。
奥尔森走下楼梯,与罗伯特简单寒暄两句。
罗伯特将手中的资料夹递给李天宇,开口道:
“李,这类景不算难找。
好莱坞附近就有几处现成的。
即便没有完全合适的,我们也可以按需搭建。”
“那就先去看这一处吧。”
“当然。”
三人一同出发。
罗伯特驾车,车厢里一路寂静。
李天宇一旦投入工作状态,便惜字如金,神情专注而严谨。
奥尔森则显然还未彻底清醒,上车不久便歪头倚在李天宇肩头沉沉睡去。
罗伯特素来懂得审时度势,见李天宇并无交谈之意,便也只专心握紧方向盘。
选景从来不是随意之事,尤其考验导演的预想与把控。
在实地察看之前,导演心中必须已有清晰的画面——需要怎样的景致、怎样的构图,乃至光线如何投射、机位如何布置,皆需了然于胸。
因此,选定一处场景,绝非走马观花便能定夺。
仅是一处丛林景,李天宇便耗费了两个多钟头,前后看了四处备选,方才拍板。
而这还只是初步选定,后续制作组仍需依照他的具体要求进行布置与搭建。
丛林景定下之后,下一处便轮到牢房。
《汉尼拔》中有近八成的戏份集中于牢房之内,此处场景可谓至关重要。
牢房不能太新,光线不宜过亮。
那种杂乱阴晦的氛围,必须与汉尼拔本人那种洁净优雅的气质形成尖锐的、近乎刺目的对照——那才是李天宇真正想要的效果。
当然,今日首要任务是选定牢房结构,其余细节容后再逐步完善。
奔波整日,奥尔森终于恢复了精神,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不过她的提问多围绕角色理解与影片整体基调展开,李天宇并未感到厌烦,反而耐心地一一解答。
“李,刚才看的丛林景……是不是拍我的戏份用的?”
奥尔森早已熟读剧本,连李天宇手绘的分镜稿也反复看过,对自己涉及的场景格外敏感,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没错。”
李天宇点了点头。
李天宇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想不通,史达林还是个没正式出勤的探员,为什么她的训练场要设在丛林里,而不是更实际的模拟场地?”
“这是电影的整体基调,以及你角色的位置决定的。”
他答道。
一提到自己的角色,奥尔森立刻向前倾身:“能再讲得细一点吗,李?”
“史达林这个角色——或者说这部电影里的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各自背负着厚重的过去。
和汉尼拔、克劳福德那些老手相比,史达林还没定型。
丛林枝蔓纠缠,路径难辨,就像她心里那片理不清的迷雾。
树影间漏下的光点代表明亮,被叶片掩住的暗处则是阴影,这暗示史达林此刻还站在善恶的边界,对两者尚无清晰的判断。
林中有新生的嫩芽,也有枯朽的断枝,一边指向希望与开端,一边指向沉沦与终结。
这也预示着她接下来的命运:往前一步可能是救赎,退后一步或许是深渊。”
奥尔森和坐在前座的罗伯特一时都静默了。
他们没料到,一个看似简单的取景竟藏着这么多层意味,更没想到李天宇对电影的解读已深入到这般境地。
李天宇笑了笑:“当然,这些和你表演的关系不大。
能不能用镜头传递出这些,主要看我的本事。
你只需要专注在角色塑造上就好。”
“角色塑造?李,我对史达林的理解,好像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奥尔森急忙接话。
李天宇正要回应,罗伯特转头提醒:“李,监狱到了。”
“先看景吧,奥尔森。”
李天宇推门下车。
奥尔森有些失落。
刚才那番关于丛林的解读,让她第一次察觉自己对角色的认识原来如此浅薄。
这部电影和她以往拍过的任何一部都不同,仅仅一个取景就让她感到某种深沉的重量。
她还想再问,但下一个场景已经近在眼前,只好暂时按下疑问,跟着李天宇走向那栋建筑。
这是一座已废弃的监狱。
铁门锈蚀,栅栏斑驳,地面石板碎裂,墙壁蒙着深暗的污渍,到处是片片辨不出原貌的漆黑印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光线稀薄,处处透着破败、阴冷与脏乱。
而在李天宇眼中,这座监狱又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办公区敞亮洁净,人来人往间电话铃声与翻阅纸张的声响此起彼伏,不时有被押解进来的人遭到厉声训斥。
与之相隔不远,一道长廊向内延伸,光线随着深入逐渐稀薄,终于在转角处彻底沉入昏昧。
沿途环境愈见破败,狱警面容冷峻,推开一扇铁门后,露出其中更为凌乱 ** 景象。
两侧囚室里关押着形色各异的罪犯,他们或癫狂或阴沉,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前,狱警停下了脚步。
那牢房一半浸在阴影里,窄床与锈蚀的马桶挤在暗处;另一半却被顶灯照得通明。
此时,一个人影从暗处缓步走入光亮之中。
他姿态优雅,神情温和,仿佛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可那双眼睛却似干涸的深井,幽暗得不见底。
他的微笑挂在嘴角,却让人联想到毒蛇吐信时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着,风度卓然,却令观者脊背发寒。
目光仿佛被无形之力攫住,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李天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罗伯特先生,就是这儿了。”
“好的,李。
我会转告凯文先生。”
“多谢你,罗伯特。”
李天宇低头瞥了一眼腕表,接着说道:
“罗伯特,奥尔森,时间有点晚了,很抱歉今晚不能和你们共进晚餐。”
“没关系,李,总有机会的。”
罗伯特笑着回应。
奥尔森却皱起眉问道:“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一起吃晚饭?”
李天宇望向那间牢房,平静地说:
“因为从今天起,我要住在这里了。
罗伯特先生,可能还得麻烦你找人从我家里搬一张桌子和睡袋过来。”
罗伯特与奥尔森同时愣住。
奥尔森忍不住追问:“李,你是认真的?”
“当然。
在工作上,我从不开玩笑。”
李天宇环顾四周,反而笑了笑:
“别担心我,奥尔森。
我在非洲拍戏时睡过铁皮箱,和那时比,这儿已经不错了。
当然,能通电就更好了。”
他看向罗伯特,后者立刻接话:
“通电的事很快就能安排。
可是李,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李天宇的笑意里透出几分郑重:
“奥尔森,罗伯特,汉尼拔是我至今遇到过最复杂的角色。
即使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完全演绎出他的魅力。
等正式开拍,我的精力大多会耗在拍摄流程上,留给揣摩角色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必须趁现在把整个角色彻底塑造出来——我得在这里感受汉尼拔,然后成为汉尼拔。”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试过把自己关在家中的房间里,模拟汉尼拔所处的环境,但效果并不理想。
然而今天来这里的路上,许多画面自动浮现在脑海……我甚至隐约看见了汉尼拔的影子。”
“我想,我已经触碰到汉尼拔的内心了。”
李天宇的语速很快,声音里压着一股灼热的激动。
奥尔森和罗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人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李,作为演员,我理解你渴望进入状态,”
奥尔森向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带着劝阻,“但未必非得是今晚。
等罗伯特把场景改建完成,你可以更从容地准备。”
“对,给我三天,”
罗伯特紧接着说,“三天之内,我会把这里布置成你需要的样子。”
李天宇摇了摇头。
“我相信一件事:念头升起的时候,就要立刻抓住它。
一旦退后,再想往前迈步,需要的勇气会是成倍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奥尔森,罗伯特,这是我的工作方式,也是我对表演的敬畏。
所以,请别拦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罗伯特:“对了,可能需要一支安保队。
入夜之后,这一带恐怕不太平静。”
罗伯特凝视他片刻,神情郑重起来。
“李,你让我佩服。
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现在告诉我你最急需什么,我尽快备齐。”
“电,一张书桌,能躺下睡觉的地方就行。”
“就这些?”
“暂时够了。”
“好,我马上叫人送过来。”
罗伯特点头,又看向奥尔森,“稍后我送你出去。”
“谢谢你,罗伯特。”
待罗伯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奥尔森才轻声开口:
“李,我真没料到你会做这样的决定。”
李天宇笑了笑。
“别替我担心,奥尔森。
如果真想支持我,就好好打磨你的角色吧——说不定它能为你赢下一座奥斯卡奖杯。”
他并非随口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