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在东宫又蹲了几天。太子没什么异常,和之前差不多。偶尔有人来报什么事,太子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让看着办。
西瓜趴了好几天都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开始怀疑太子是不是已经收网了。
第五天夜里,西瓜正打算回去,偏殿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进门时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闪身进去。
西瓜见状也连忙跟了进去。
西瓜蹲在桌角上,听那人对太子说,“殿下,南边的人已经到了,安排在城外的庄子上。”
太子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闻言头也没抬,“让他先住着,不急。”
“属下已经按殿下的意思,把那份名单交给他了。”那人往前凑了半步,“他看过之后很激动,说没想到朝中还有这么多忠义之士。他已经答应,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就带着南边的弟兄进京。”
太子落下一子,这才抬起头来。
“他信了?”
“信了。那份名单上有兵部、工部、御史台的人,都是殿下精心挑的,有真有假。他看了名单,以为朝中大半官员都站在他这边,干劲十足。”那人笑了笑,“属下还告诉他,一直都是煜王在暗中帮助我们,替他筹措粮草,我们还将煜王府的玉佩交给他了,他一听,当场就要去煜王府拜见。”
太子把棋子丢回棋盒,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让他先在庄子上待着,等时机成熟了,本王会安排他和煜王偶遇。等到恰当的时机,煜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西瓜听不懂什么“南边的人”“名单”“忠义之士”,但它把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飞回柳园原原本本告诉黄媛媛。
“太子在养寇。”
西瓜眨了眨眼,“养寇?”
“他让人假扮叛军头目,又伪造了一份朝中官员的内应名单,同时以煜王的名义支持他,连煜王也在替他筹粮。等时机成熟,让那人和萧昭煜偶遇,萧昭煜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西瓜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叛军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萧昭煜和叛军头目有了关联,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检举揭发。到时候不光萧昭煜,连那些被列在名单上的大臣,也会被牵连。”黄媛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太子这一手,不是要萧昭煜的命,是要把他连根拔起。”
“那我们赶紧告诉五皇子?”
“无凭无据怎么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更何况那个人的手中还有煜王府的玉佩,为什么太子的手中有萧昭煜的玉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黄媛媛在窗前站定,望着城外庄子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现在在城外的庄子上。我要去会会他。”
西瓜愣住了,“你去?万一被太子的人发现……”
“太子要的是他和萧昭煜偶遇,说明这个人目前还没被太子完全控制,至少还有自己的脑子。如果能让他知道那份名单是假的,知道太子是在利用他,也许能让他反水。”
西瓜嘟起嘴巴抱怨道,“这个太子可真狠啊,真的要把萧昭煜往死里整。”
黄媛媛看着西瓜一脸的苦样,笑了笑,“别愁眉苦脸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反太子一计,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突破口,正好我还愁一直怎么样才能让萧昭煜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城外的夜,比城里更沉。
马车在庄子外围停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黄媛媛掀开车帘,借着月光打量这座庄子。青砖灰瓦,占地不大,院墙比寻常农庄高出一截,墙头覆着枯藤。四下寂静无声,连狗叫都没有。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宿主大人,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万一太子在周围安排了暗哨……”
“不会有暗哨。”黄媛媛放下车帘,“太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更不会派人盯着。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他只会等事情办成了,再出来收网。”
“就算真的有人我们就伪装成太子的人,毕竟太子也不会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计划会被一只老鼠给听到……”
西瓜本来还一脸正经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听到宿主大人这么一说,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什么啊,我不是老鼠,我可是高贵的龙猫,宿主大人!我讨厌你了。”
黄媛媛拢了拢斗篷,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裹着草木枯萎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得她微微眯了眯眼。西瓜连忙缩进她衣领里。
庄子不大,从外围看不过三进院落。院门是两扇木门,漆面斑驳,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
黄媛媛沿着院墙绕到西侧,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残缺,露出底下的青砖。
她撑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左脚踩在一截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西瓜在一旁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院内的景象比外面更显破败。青砖地面上落满了枯叶,正房的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西瓜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宿主大人,那边亮着灯。”
黄媛媛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院墙下的阴影里,先观察了片刻。偏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等确认了四周没有埋伏,才沿着墙根朝偏殿走去。
黄媛媛侧身挤进偏殿的门缝,偏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陈设简陋。
一张木桌,一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旧木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落了一层薄灰,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记。
烛台放在木桌上,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黄媛媛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稻草人。
一个用稻草扎成的、穿着灰色长衫的稻草人。
它的头用一块破布包裹着,布面上用炭笔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它的手被麻绳绑在椅背上,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而映在窗纸上的那个人影,就是它。
黄媛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后的西瓜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只看了一眼,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宿、宿主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黄媛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人。
这是一个圈套。
那太子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来到这个地方的呢,他们只是小世界中的人物不可能会看到西瓜,西瓜偷听是不可能会漏泄的。
为什么还会这样,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自己的身份未必完全暴露了,不然太子不可能花那么大的精力把自己骗到这个地方来。
难道是上一次弹劾的事件。
难道弹劾的目的不是为了弹劾而是为了确定是否有人在监听自己的计划?
所以这一系列的计划,太子根本就不是为了打压萧昭煜,而是找出躲在萧昭煜背后的那一个人。
黄媛媛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具稻草人身上缓缓移开,扫过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处都透着人为布置的痕迹。不是匆忙布置的,是精心设计过的。从西瓜偷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这个圈套就已经在等她。
“宿主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要不然快跑吧。”
“来不及了。”
黄媛媛话音未落,偏殿外骤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一盏两盏,是数十盏灯笼同时点燃,将整座庄子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而有序,听声音不像是寻常家丁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看样子太子这次为了抓住自己是下了大功夫了啊。
黄媛媛站在偏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退路只有身后那扇半敞的门,可门外就是火光,就是脚步声,就是那些正在合围的人。她若是现在冲出去,以她的速度,未必不能在被发现之前翻过院墙。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确实不能硬拼。任务限制摆在那里,攻击性的道具用不了,精神力在这个世界也受限。她现在的身体素质虽然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绝不可能徒手对付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官兵。
黄媛媛的目光再次在偏殿内飞速扫过。
桌上有烛台,有茶壶,有那具稻草人。墙角有木柜,柜门半敞,里面空空荡荡。头顶是横梁,横梁上方是茅草铺就的屋顶。屋檐外,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火光中投下交错的暗影。
她的视线落在那棵树上。
偏殿的屋檐低矮,离那棵老槐树最近的枝丫不过数尺。若能攀上屋顶,便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跳到树枝上。
黄媛媛的目光又落回那具稻草人身上。
稻草人穿着灰色长衫,用破布包裹的头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五官,在烛光中显得诡异又可笑。它的身体用麻绳绑在椅背上,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像真人。
“西瓜,你听我说。等会儿你把这具稻草人从门口推出去,推出去之后立刻松手,让它倒在门口。外面的人看到稻草人,至少会愣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飞到院子中间,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一个干扰弹。不需要有多大效果,只要制造出短暂的混乱就行。烟雾,强光,什么都行。他们乱起来的那几秒钟,我从屋顶上走。”
西瓜咬了咬牙,“好!我试试!”
黄媛媛转过身,快步走到偏殿最深处。那里的墙壁因为年久失修,砖缝间长出了枯草,墙体表面有一道从屋檐延伸下来的裂缝,砖块松动,可以充当攀爬的着力点。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双手扣进砖缝,脚尖蹬住下方一块凸出的砖沿,开始向上攀爬。
偏殿的墙壁不算太高,从地面到屋檐不过一丈有余。但墙体陈旧,砖块松动,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确认踩实了才敢将重心移上去。
西瓜飞到稻草人身后的椅背上,两只小爪子抓住那根绑缚的麻绳,用力拉扯。绳结系得很紧,它咬紧牙关,小脸憋得通红,麻绳才终于松动了。
绳结开了。
稻草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前倾倒。西瓜连忙用爪子钩住它的衣领,拼命往后拖。稻草人比它预想的要轻得多,身体是用干稻草扎的,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西瓜拖着它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路拖到门边。西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领着稻草人从门口推了出去。
正往前涌的人群猛地停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脚步一滞,都以为里面的人要出来了,都做好了防御的手段,短暂的寂静中,所有人都盯着那具稻草人。
而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院子中央,一枚银白色的光球骤然炸开。
白光太过强烈,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有人捂着脸蹲下,有人伸手去挡,有人惊叫着往后退,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有埋伏!”
“后退!后退!”
“保护殿下!”
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乱成一团。
黄媛媛已经攀上了屋檐。
白光炸开的瞬间,她的双手正好扣住屋檐边缘的瓦片,脚尖蹬住最后一块松动的砖块,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上了屋顶。
茅草铺就的屋顶比砖墙更难着力,她伏低身体,双手撑在草面上,膝盖小心翼翼地移动,一点一点地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挪去。
脚下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被火光映得枯黄一片。
西瓜又趁机把稻草人推了出去,下面又乱成了一片,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出来了。”“快抓住她。”“注意保护好陛下。”“陛下要活口的,不要让人跑了。”
没有人抬头看屋顶。
除了太子。
太子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在确定都没有人之后,抬起头,注意到了角落的那一棵树上,看到了树上的那个纤细的身影,笑了。
果然是位女子啊,可真让人惊喜啊。
跑得倒是挺快。
太子的笑容淡了下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赵恒。”
站在他身侧的赵恒立刻上前半步,“属下在。”
“树上。”
太子用下巴朝偏殿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点了点,“人往那边跑了。你现在带人从西侧绕过去,堵住她翻墙的路,快。”
“是!”
赵恒一挥手,带着十来个士兵迅速朝西侧包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