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时,看到王爷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手里翻着那摞驿丞送来的卷宗。
“王爷,都快子时了,您还没歇?”刘公公将汤轻轻放在桌角,“明儿还要去府衙呢,好歹眯一会儿。”
萧昭煜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刘公公,你有没有觉得,这余州城,安静得有些过了。”
“老奴也这么觉得。方才老奴去后院倒水,路过前厅时,听见驿丞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奴也没听清几个字,但一看见老奴就不说了。”
“明日我去府衙,你留在驿馆。”萧昭煜放下碗,“庄宁会跟着我,明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多留个心眼。这驿馆里的人,未必个个都是善茬。”
刘公公闻言笑了笑,“王爷放心,老奴一个老太监,谁会管老奴?倒是王爷您,明日去府衙,千万小心。老奴瞧着那赵主簿,眉眼里带着三分虚,不是个能托底的人。”
刘公公说着,又伸手替萧昭煜收拾桌角的碗碟,
“倒是王爷您,在京城的时候好歹还有个时辰,到了这余州,您倒好,连觉都不睡了,老奴要不是这回跟出来,还真不知道王爷在外头是这么个熬法。”
萧昭煜被他说得有些无奈,“我这不是急着查完案子好回去吗。”
“急着回去也不差这一宿的觉。”
刘公公的声音有些絮絮叨叨,
“老奴说句不该说的,王爷您在京城的时候,有神仙姑娘看着,好歹还有人能管管您。这次出来匆忙,连个能劝您的人都没有了,老奴再不盯着点,王爷怕是能把自己熬出病来。”
“王爷,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事。可再大的事,也得先顾好自个儿的身子骨。您要是累倒了,这余州的案子谁来查?庄侍卫再得力,他毕竟是个武人,那些卷宗上的弯弯绕绕,还得您自己拿主意。”
刘公公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将那摞卷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来,“老奴斗胆,今晚您得歇够了,明日才有力气跟那些人周旋。”
萧昭煜放下汤碗,抬头看了刘公公一眼。油灯的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发上,将那几缕银丝照得格外分明。
“好,我这就歇。”
刘公公见他松口,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替他收拾好桌面的东西,又去将床铺重新抖开,摸了摸被褥的厚薄,这才退到门口,
“王爷早些歇着,老奴就在隔壁,有事您喊一声。”
萧昭煜应了一声,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
刘公公从景阳宫一直跟着他,从那个连炭火都要靠讨要的冬天,到如今,刘公公始终跟在身后,安静地替他收拾着一地琐碎。
这次要不是出来的匆忙,估计也没想着带刘公公出来。
门在身后合上,萧昭煜收回目光,在桌边又坐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吹熄了油灯。
而门外廊下,刘公公提着一盏小灯走回自己的偏房时,经过庄宁守夜的那间耳房时,他停下来,隔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
“庄侍卫,王爷歇了。您也警醒着些,若是后半夜有什么动静,先护着王爷。”
门板那头传来一声压低的“是”。
刘公公这才提着灯慢慢走远。
第二日一早,萧昭煜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束了条寻常的革带,带着庄宁,从驿馆侧门步行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萧昭煜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在了那桩工部旧档的案子上。每日天不亮便带着庄宁出门,在余州府衙的档案库房里一待就是大半日。
可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卷宗上的账目与他记忆中工部存档的数据对不上,有几处关键节点的记录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
卷宗本身没什么大问题,条目清楚,数字对得上,可那股过分干净,没有一处疏漏的劲儿,反倒让他觉得不像陈年旧档,像是事先被人整理过,特意摆在那里等他来看的。
萧昭煜也想过缓一缓,先弄清楚余州城里那些暗处的眼线到底是谁的人,可心里那个念头始终压在头顶:早点办完,早点回去。
入夜后萧昭煜独自坐在驿馆房间里,将那几日收集到的线索在纸上勾画了一遍又一遍。
案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萧昭煜心里那点不安却越发分明了。
倒不是案子本身有多棘手,而是这一切来得太巧了,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地方。他甚至来不及跟神仙姐姐说一声,便被一纸诏令送出了京城。
若是她这几日来书房找过自己,不知会不会觉得,自己也太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但这是父皇派给自己的任务,父皇又不会害自己,但内心的焦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昭煜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出了一会儿神。
也不知神仙姐姐如今在做什么。
萧昭煜原本想着,等余州的事一办完便立刻赶回去。
可这两日查下来,这案子牵扯的线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一时半会儿怕是结不了。
萧昭煜心里隐隐有些发急,却又说不清那急躁究竟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萧昭煜没有想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从京城出发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二日天没亮萧昭煜便醒了。
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暮,萧昭煜在榻上躺了片刻,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便起身披了外衣,在桌边坐下,又翻开了昨日的笔记。
刘公公进来送早膳时,见他已经在写了,便没多劝,只将粥碗搁在桌角,“王爷好歹趁热喝”,便退到门外。
萧昭煜应了一声,将昨日整理出的疑点又在纸上过了一遍才放下笔,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正要起身去府衙,驿丞忽然从外头小跑着进来,站在门外躬身禀报,
“煜王殿下,府外有客求见。”
萧昭煜放下碗,看了庄宁一眼,庄宁会意,先退了出去。
片刻后庄宁折返,压低声音说,“王爷,是太子殿下。”
萧昭煜的动作顿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庄宁,庄宁又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在门外,只带了两名随从,说是路过余州,听闻王爷在此,特来探望。”
萧昭煜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掀帘子,只从帘缝里往外看。
驿馆门外确实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两个人,都是寻常商贾打扮,可那站姿和腰间的佩刀,分明是东宫亲卫的做派。
确认确实是皇兄之后,萧昭煜连忙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出房间,快步穿过前院。
驿丞弓着腰跟在后面,想替他引路,却被庄宁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皇兄!”
萧昭煜推开驿馆大门的时候,正对上了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睛。
“皇兄!”萧昭煜快步迎出去,脸上是压不住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太子闻言轻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萧昭煜的肩膀,
“皇兄在京城听说你来了余州,想着你一个人在这边查案,身边就带了个庄宁和刘公公,怕你人手不够,便顺路过来看看。正好,我手头也有些与这案子相关的旧档,可以跟你对一对。”
“皇兄费心了。”萧昭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头说话,外头风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穿过前院,刘公公早已得了信,手脚麻利地沏了新茶端上来,又退到廊下守着。
“五弟这几日,查得怎么样了?”
萧昭煜在他对面坐下,将整理好的那份卷宗从屋内拿出来,递给了太子,
“案子本身倒不算复杂,工部旧档里那几笔款项的去向,基本能对上了。只是臣弟总觉得,这案子像是被人提前整理过的,太干净了,反而显得不真。”
太子放下茶盏,随手翻了翻那摞卷宗,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案子确实有蹊跷,所以皇兄才特意赶过来。”
“皇兄也知道这案子?”
“知道一些。这桩案子的卷宗,在刑部也有存档,不过和工部那边的不太一样。”太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皇兄让人从刑部调来的副本,你对照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不同的东西。”
萧昭煜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两页,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上面的记录,比工部的详细多了,连具体经手人的名字都列了出来,这些是工部那边缺失的……”
萧昭煜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这本册子的价值远超预期,“皇兄这份资料,帮了臣弟大忙了。”
“这些经手人的名字,工部的卷宗上全被抹去了,若不是皇兄拿来这份刑部存档,臣弟怕是还要在这上头绕好些日子。”
“皇兄也是碰巧。前阵子翻刑部旧档时看到这桩案子的副本,觉得与工部那边对不上,便让人抄了一份留着。这回听说你来了余州,想着兴许用得上。”
太子又坐了片刻,两人就案子的几处细节又聊了一会儿。萧昭煜将自己这两日发现的疑点说给太子听,太子听得很仔细,偶尔点一句。
萧昭煜心里那点因案子而生出的郁结,在这一来一回的交谈中散了大半,太子一来,这案子便有了着力处。
萧昭煜合上那本刑部副本,郑重地收进怀里,又起身替太子续了半盏茶,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臣弟明日便按这条线去查那几个经手人,若能把缺口补上,这案子应该就能结了。”
太子也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接过萧昭煜递来的茶盏却不急着喝,“不必急于一时。案子既然有眉目了,慢慢查也无妨。你刚到余州没几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那皇兄就不打扰你了,就先不多留了。”
萧昭煜连忙起身,“皇兄这么快就走?臣弟还没好好谢过你送来的这份卷宗。”
“谢什么,你我是兄弟。”太子笑了笑,“等案子结了,回京再好好说也不迟。”
太子说着,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萧昭煜跟在后面,正要送他出去。可就在太子刚站起来的时候,
袖口在衣桌子边缘轻轻拂过,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萧昭煜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件落在地上的东西上。
是一枚约莫掌心大小的圆片,通体银白,在窗口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打磨得极为圆润,正面的光滑平面上清晰映出窗棂的轮廓。
太子似乎并没有察觉,已经迈步走到了门槛处。
“皇兄!”萧昭煜叫住了他。
太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你东西掉了。”萧昭煜弯下腰,伸手将那白色的小物件拾了起来。
萧昭煜虽然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但莫名地感觉到有些眼熟。
去年冬日,神仙姐姐来煜王府时,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银白色小盒,打开盖子,里面便是一枚同样材质,同样光洁的圆片。
她说那叫镜子,和铜镜不一样,不用磨,照出来的人影比铜镜清晰百倍。
萧昭煜当时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镜中自己那张纤毫毕现的脸吓了一跳。神仙姐姐笑着把那面小镜收了回去,说这不过是件寻常物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此刻,他手里这枚圆片,和那日神仙姐姐手中的小镜好像啊。
不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萧昭煜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昭煜手里那枚圆片上,
“五弟,那是皇兄的东西,方才不小心掉了。给皇兄吧。”
萧昭煜没有递过去。他的手攥着那枚圆片,微微收紧,
“皇兄,这是什么?”萧昭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太子见他没有立刻还回来,也不催促,只是收回伸出的手,
“一件小玩意儿,镜面做得比寻常铜镜清晰些,看着新鲜,便收着了。”
“臣弟从没见过这种材质的东西。”萧昭煜的目光落在那枚圆片上,“臣弟想问皇兄,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昭煜那双微微攥紧的手,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五弟还记得,皇兄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位姑娘吗?”
萧昭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皇兄说的那位姑娘,就是皇兄之前在煜王府提起过的那位?”
太子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忆,
“是她。皇兄与她相识,也是机缘巧合。后来去她住处拜访过几次,走时她送了这小物件,说是可以随身带着,当个念想。”
去她住处。
拜访过几次。
送了这小物件。
萧昭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