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杨震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防线——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疑点,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不安,此刻全被摊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年轻警员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杨震看着朱海庆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冷:“朱副支,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我都清楚,这案子从根上就烂了。
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倒计时。
朱海庆站在原地,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知道杨震说的是对的。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长沙市局局长宋金山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敲出轻响,节奏不快,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他看着审讯室里的杨震,那背影挺得笔直,即便被束缚带捆在铁椅上,也透着股不肯折腰的硬气。
“宋局,张总秘书又来电话了。”旁边的年轻警员低着头,声音发紧,“说……说不能再拖了。”
宋金山没回头,视线依旧锁在杨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他早就料到朱海庆啃不下这块硬骨头——杨震是谁?京市刑侦的老狐狸,当年在边境追得毒贩满地跑的狠角色,哪是几句套话就能拿下的?
他抬手示意警员开门,玻璃上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与狠厉,“海庆,你先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朱海庆正对着笔录本发愣,见宋金山进来,像得了特赦似的猛地起身,低声道:“宋局……”
“出去。”宋金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海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脚步有些踉跄地退了出去,关门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审讯室里只剩下杨震和宋金山。
宋金山没急着坐,而是绕着杨震走了半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丈量这片方寸之地。
他打量着杨震——凌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手腕上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两簇火。
杨震也在看他。
宋金山穿着熨帖的警服,肩章是麦穗加橄榄枝,脸上带着弥勒佛似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算计。
这种笑面虎,杨震见得多了,表面一团和气,下手比谁都黑。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白炽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界线。
宋金山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正摩挲着审讯桌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人用烟头烫过。
杨震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那是他准备反击的信号。
宋金山终于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盒烟,弹出一根,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着:“杨局,久仰。”
杨震没接话,只是挑了挑眉,那眼神像在说“少来这套”。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宋金山笑了笑,把烟盒推过去,“但事已至此,总得解决。”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方德死了,医院的证明、交警队的勘查记录,都指着你。
杨局是聪明人,该知道现在的处境。”
杨震看着他指间转动的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穿透力:“宋局当局长多少年了?”
宋金山转烟的手顿了顿:“十七年。”
“十七年, enough 看透很多事了吧?”杨震的目光扫过他的肩章,“从片儿警做到市局一把手,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所以更该知道,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动。”
宋金山脸上的笑淡了些:“杨局这是在提醒我?”
“是警告。”杨震一字一顿,“用一条人命构陷同僚,你觉得这债,长沙市局背得起吗?”
宋金山没说话,指尖的烟转得更快了,烟丝被捻出了毛边。
审讯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杨震能感觉到,宋金山在权衡。
这种老狐狸,不会轻易亮底牌,每一步都在算计利弊。
他在赌,赌宋金山心里那点仅存的底线,还没彻底烂掉。
宋金山忽然笑了,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杨局,我给你指条路。”
他身体往后靠,拉开距离,“承认交通肇事,我保你……”
“保我什么?”杨震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保我在长沙监狱里安度晚年?还是保我永远翻不了案?”
他看着宋金山,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宋局,你我都穿着这身衣服,你敢在警徽面前说,你信那份死亡证明吗?”
宋金山的脸色终于变了,眼底的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知道,杨震这是在逼他站队——要么彻底倒向张武那边,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要么回头,可回头的路,早就被他自己堵死了。
审讯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人,在这片方寸之地无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宋金山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决绝,“杨局,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杨震没动,只是看着他走向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个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