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帝释天携云霄仙子,驾祥云而至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外城郭之外。此地乃九重天之枢要,仙界之心腹,自古有“垂誉四万载,冠冕九重天”之誉。昔年昊天上帝统御群仙,建紫薇宫于高天原上,金阙琼楼,玉阶丹陛,瑞气千条,祥光万道,真个是:三清驻跸之地,五老巡游之庭。
帝释天虽为九大乘之一,亦久闻其盛名,未亲临其境,今得至此,不禁凝目远眺,心生赞叹。只见百里城墙蜿蜒如龙,以玄晶仙石垒就,虽经岁月侵蚀,斑驳陆离,然气象犹存。墙中嵌一古碑,其上镌“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九字,笔走龙蛇,朱砂点染,恍若凤舞鸾翔,隐隐透出一股浩然正气。
时值寒冬,晨光未启,天色灰沉如幕,压城欲坠。昨夜飞雪初降,本如柳絮轻扬,今朝风起云涌,竟化鹅毛大作,漫天卷地,乾坤尽白。寒风穿隙而来,或一阵,或无影,拂人肌肤,冷入骨髓。正是:
> “冻云垂野接苍茫,万木无声雪满冈。
> 谁把玉壶倾素练?山河失色月无光。”
帝释天立于雪野之中,仰观城阙,忽叹曰:“好一座神域高天原!巍巍乎如昆仑之镇北极,赫赫乎似扶桑之照南溟。较我大自在天城,实不相上下矣。”言罢微顿,眉峰忽蹙,“然则如此巨城,门户洞开,街巷覆雪,屋舍闭户,竟无一人往来,亦不见守卒巡更,岂非怪事?”
果见城门大启,内中街道积雪盈尺,商铺紧闭,檐角垂冰,寂然无声。墙上无兵戈巡行,空中无灵禽传讯,唯风卷残雪,簌簌作响,宛如幽魂低语。整座城池静若死墟,唯余天地间一片银白肃杀。
云霄仙子立于侧畔,素手轻抬,接一瓣雪花于掌心,眸光迷离,似有所思。她凝望苍穹,唇角微颤,似含幽怨,又似藏悲。正所谓:
> “一片冰心托素娥,十年情梦付逝波。
>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帝释天见状,轻叹一声,心下明白:此女心中所系者,非此荒城,乃那转世凡尘之至尊玉也。忆及前事,不由闷哼出口。想那至尊玉本非凡俗,实乃齐天大圣孙悟空第三世化身。昔日佛道共谋,恐其神通太过,扰乱三界秩序,遂由如来与昊天联手布下轮回劫局,使其历三生三世,皆因情缘逆天而败亡。
第一世,化身为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动了慈悲妄念,违逆天条,终致神魂俱灭;
第二世,显二郎真君之身,剜心换命,再入轮回;
第三世,堕入红尘,托生成风流公子,执掌斧头帮,游戏人间,却于劫难渐次觉醒前世记忆——此即今之至尊玉也。
三界纷争,佛道对峙,皆因此子而起,亦必将因此子而终。今妖劫复起,倭鬼横行,诸神缄默,佛陀不出,唯此凡胎肉身,将承天地之命,觉迷归真,踏上成圣之路。
帝释天正思量间,忽有一阵阴风自城门深处袭来,夹杂一丝腥秽之气。他鼻翼微动,面色骤变,眉头紧锁,沉声道:“血腥味……且极浓。”
云霄仙子闻声回首,柔声唤道:“哥,我们走吧。”声音娇弱,略带倦意,仿佛不堪风雪煎熬。
帝释天转头看她,见其容颜憔悴,双目含愁,心中不忍,却又忧心忡忡,遂问道:“你不觉得此处诡异非常?偌大仙都,竟无人迹,门户大开,如同虚设,岂合常理?”
云霄环顾四周,茫然摇头:“古怪?我却不觉。只愿早些见到至尊玉,其余皆不在心上。”
帝释天苦笑无言。心知此妹早已情根深种,不问世事兴衰。然念及至尊玉,亦不由心头一震。此人虽现凡夫之相,实具大圣之根,若能明心见性,必可破局而出,以智伏妖,以德化煞,重振三界纲常。
正思忖间,忽忆起两日前途经荒野小店,曾遇七黑衣人,随一青铜面者同行,气息阴冷,非善类也。当下脸色一凛,转向云霄道:“你还记得那日荒店所见的黑衣人否?”
云霄闻言,娇躯微颤,面色转白,低声道:“记得……你提它作甚?”
帝释天默然片刻,目光如电,缓缓道:“若吾所料不错,彼辈今已潜入此城。”
话音未落,便欲独自入城查探。云霄大惊,急挽其臂,哀求道:“不可!四下无人,阴气森森,我甚惧也。我要随你同去!”
帝释天无奈,只得允之。少顷,二人腾空而起,踏雪无痕,穿城门而入,直趋紫薇宫前广场。
但见那处早已铺满白雪,平日罕有人至之地,今竟站满两列人马,分立对峙,杀机暗涌。
一方为首者,正是那日荒店所见青铜人,孤身立于前,面容冷峻如铸铜,周身无一片雪花落下,显是修为通玄。其后七黑衣人一字排开,皆蒙面持刃,气息阴鸷,宛若来自幽冥。
雪地上,赫然陈列七颗头颅,半埋于雪,血迹斑斑,在纯白之中触目惊心。发丝凌乱,尚粘稠血浆,观其面目,竟是仙界二十八星宿中位列前七之长老!此七斗星君虽低调隐世,然实乃半步圣境之高人,仅差一线便可登临圣位。昔年拒任真君之职,宁守星位,不恋权柄,故在外名声不显,唯昊天上帝深知其能。
此刻七首落地,竟无声无息,足见来敌手段狠辣,实力滔天!
对面而立者,乃昊天玉皇上帝,白衣胜雪,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气度俨然,颇具至尊之仪。然细观其面,却扭曲狰狞,眼神闪烁,每瞥一眼雪中头颅,脸色便苍白一分,显是内心惊惧至极。
其后站立者,是以赤火真君为首的一众仙界重臣,人人面色凝重,三分怒火燃眉,七分恐惧入骨,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原来仙界创于弑倭鬼时代末期,兴于四万年前,传至昊天已是第六十八代。源远流长,根基深厚,然近来危机四伏,隐患重重。
七个月前六月政变,八大真君折损其六,仅余两大幸免,太白金星远遁九天。精英清洗,元气大伤。虽经三月整顿,勉强维持,然室女座一战,更遭重创。
四月前,昊天遣兵三百万攻魔界雁门关,志在一举荡平群雄,成就霸业。彼时麾下高手云集,更有真武大帝、酆都大帝两大绝顶强者辅佐,九重天六大高手中占其二,尤以真武为天下第一高手,威名赫赫两万载。
昊天自负:“破雁门,则魔界可下;北吞冥府,南克妖族,回师扫佛,一统九重天,吾当继倭鬼太阳女神之后,再立新纪元!”
然梦未成,泡影先破。室女座之战,杨二郎魔拳震世,仙军主力几近覆灭。若非真武大帝于阴山脚下独挡强敌,震慑妖冥二界,兼之倭鬼复出之谣传遍天下,诸势力不敢妄动,否则昊天早已失位。
此战之后,仙界青年俊彦几乎尽殁,余者多为赤火真君这般修行止步之老臣。唯一可寄厚望者毗沙门,反因战败被迁怒囚于天牢,昊天每每思之,惋惜不已,然碍于颜面,终难释怀。
四月以来,苟安度日,倚仗真武坐镇,尚可自保。岂料风平浪静之际,又有强敌突至!
谁人胆敢犯我仙都?何方神圣取七斗星君性命?
昊天望着雪中头颅,心头剧震。他知道,这七人不仅是星宿长老,更是守护仙界命脉的隐世高人。他们之死,意味着仙界最后的屏障已被撕裂。
而今,青铜人率众逼宫,直指紫薇宫门,其势汹汹,其意昭然。
帝释天遥望此景,心中明悟:此非寻常叛乱,实乃天地大劫之开端。倭鬼再临,神佛避世,唯有那转世凡人至尊玉,或将应运而出。
《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今大道隐没,妖魔横行,正需一位觉迷归真之人,重拾本心,拨乱反正。
至尊玉虽现风流公子之相,执斧头帮权柄,游戏花丛,然其魂深处,仍藏齐天大圣之傲骨与慈悲。待因缘成熟,慧光乍现,必能识破轮回迷障,悟得“空而不空,色即是空”之真谛。
届时,他将以凡人之躯,行圣贤之事:
以智破局,不逞匹夫之勇;
以德服妖,不施杀戮之威;
以慈化煞,令戾气归元。
正如《金刚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唯有不住于相,不执于情,不溺于权,方可超脱三界,证得圆满。
帝释天凝视战场,低声对云霄道:“妹妹,这一劫,不是仙佛能解,而是要等一个人——一个从凡尘中走出来的‘觉者’。”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紫薇宫前,杀机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