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和其他人则留在原地,等待着。
夜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紧张。
没过多久,虎子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从凹陷处传来:“排长!有发现!这里……有篝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新的,熄灭没多久!”
篝火!新的灰烬!
这意味着确实有人不久前在这里停留过,并且生过火!
至少证明,巴图尔的判断完全正确,这里确实曾有人活动,而且时间很近!
孙志勇精神大振,立刻就要带人过去仔细查看。
就在这时,另一边稍远些的地方,周建国的喊声也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激动:“老孙!这边!快过来看!这里有标记!”
标记?!
孙志勇心头一跳,立刻改变方向,带着巴图尔和温云清等人快速朝周建国发声的位置跑去。
那是在岩石区另一侧,一块相对平整、倾角较大的黑色岩壁下方。
周建国正蹲在那里,用手拂去岩壁根部的一些浮沙。
火把的光芒集中照射在他面前的岩壁上。
孙志勇几步抢到近前,蹲下身,顺着周建国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粗糙的黑色岩壁上,有人用显然是尖锐石头或金属,用力刻画出了一个清晰的符号。
那符号并不复杂,是三个向上的箭头,呈扇形排列,箭头指向斜上方,每个箭头下方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看到这个符号的瞬间,孙志勇、周建国、虎子等所有军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咱们的联络标记!”孙志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确认,“这是三排以前用过的一种简易方向标记!三个箭头表示多人、小队,圆点……是表示水源还充沛。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刻的刻痕,感受着其中传递出的、属于战友的坚韧和希望。
“他们真的来过这里!还留下了标记!”孙志勇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黑暗的岩石和沙海,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他们没有放弃!他们还活着,而且在想办法告诉我们方向!”
找到了篝火痕迹,又确认了部队特有的联络标记,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不仅证实了失联小队曾抵达黑山子,更重要的是,标记的存在和指向,很可能意味着他们在沙暴后并未全军覆没,而是在有组织地尝试转移或寻找出路!
“巴图尔同志!”孙志勇转向向导,语速极快,“这个标记的指向……您能判断出他们可能朝哪个方向去了吗?”
巴图尔仔细察看着岩壁上的刻痕,又抬头望向标记箭头所指的大致方向,那里是岩石区的东北侧,更深处是连绵的沙丘。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箭头指的方向,是往东北。那边……继续深入的话,我记得更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小片很早以前勘探队标注过的、可能有地下水渗出痕迹的干涸河床遗迹,但很不确定,也很远,中间全是沙海。如果他们是在寻找水源或者认为那个方向有希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在沙暴后失去补给的情况下,向可能有水的地方转移,是绝望中唯一的理性选择,但也意味着更加艰险和不确定的旅程。
孙志勇看着标记,又看了看巴图尔,再望向东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海,脸上的激动渐渐被凝重取代。
找到了线索固然可喜,但这线索指向的,是另一段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征程,而他的战友们,很可能正行走在那条更加艰难的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对着所有队员沉声道:“同志们!我们找到了战友的踪迹!他们很可能还活着,并且朝着东北方向转移了!我们的任务目标更加明确了!现在,原地休整十分钟,检查装备,补充水分。十分钟后,我们向东北方向前进,沿着他们可能留下的线索,继续寻找!”
巴图尔一听到孙志勇下达“十分钟后向东北方向继续前进”的命令,布满风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连忙上前一步,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决:“哎,孙排长,孙排长!不要着急!先听我说两句!”
孙志勇正沉浸在找到线索的激动和救人心切的急切中,闻言说:“怎么了?巴图尔同志!”
巴图尔说:“孙排长,先不要急着走。”
孙志勇眉头一皱:“巴图尔同志,情况紧急,时间不等人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痕迹了!”
“正是因为找到了痕迹,才不能冒进!”
巴图尔的语气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孙排长,这里是塔克沙漠!不是什么山沟树林,也不是你们平时训练的场地!它看着安静,底下藏着的是能要人命的流沙、毒虫、看不见的深沟,还有这要命的、说变就变的天气!白天尚且要步步小心,何况是现在这黑漆漆的夜里!”
他指了指脚下黑色的岩石和远处模糊的沙丘轮廓:“我们不是已经发现了吗?这里有他们生过火的痕迹,还留下了标记。这说明他们之前在这里是安全的,有脑子,知道找地方躲。那些战士同志,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也应该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绝不会在夜里乱闯沙漠!因为他们也缺水吗?不,看这篝火灰烬,他们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至少离开时还有生火的能力和燃料,说明情况可能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盲目地冲进黑夜去追,而是保存好我们自己的体力,等天亮!”
孙志勇一听更急了,嗓门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就因为晚上不安全,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时间啊!早一分钟找到他们,他们就少一分危险!万一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遇到了困难,正等着救援呢?我们在这里干等一晚上,不是耽误事吗?!那点儿困难,克服一下不就过去了?!咱们当兵的,什么时候怕过困难?!”
“这不是怕不怕困难的问题,这是送不送命的问题!”巴图尔也来了火气,声音硬邦邦的,“孙排长,我在这沙漠里走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克服一下’就把命丢在这里的人!夜里在陌生沙地里赶路,迷路的可能性有多大你知道吗?一脚踩空掉进沙坑摔断腿的可能性有多大你知道吗?就算你运气好,没出事,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他们留下的每一个标记吗?错过了怎么办?走岔了路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自己也成了需要被救援的队伍!那才是真的耽误事,耽误大事!”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救人心切恨不得立刻出发,一个经验老道坚持安全第一。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冲,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紧绷起来。
虎子、张勇等战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劝哪边。
温云清也微微蹙眉,他能理解双方的心情,但这种争执持续下去对队伍绝无好处。
眼看孙志勇脸色涨红,又要开口反驳,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的周建国连忙上前一步,横插进两人中间,先是对着巴图尔歉意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拉住孙志勇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
“老孙!老孙!你先消消火,听我说两句!”周建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孙志勇被他拉开,仍旧气呼呼的,瞪着周建国:“建国,你也是老侦察兵了,你说,现在这情况,我们能等吗?!”
“老孙,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周建国打断他,目光坦诚地看着孙志勇,“说实话,我觉得……巴图尔同志说的,有道理。”
“你……”孙志勇眼睛一瞪。
周建国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声音却压得很稳:“你看你,又急了!你先想想,巴图尔是什么人?他是这塔克沙漠土生土长、在这片沙海里讨了几十年生活的老向导!这沙漠里的门道,白天黑夜,风向水流,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他这几十年,是实实在在用脚走出来的经验,不是我们在训练场上模拟出来的!他既然这么坚决地说夜里不能走,那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是血泪换来的道理!”
他见孙志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立刻接着道:“你再想想,咱们那些失联的战友,他们是新兵蛋子吗?不是吧?能派出来执行搜索任务的,肯定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或者骨干!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夜里沙漠行军的危险?他们要是真遇到了必须连夜转移的绝境,那留下的标记绝不会这么‘从容’(说着,他指了指岩壁上的刻痕)。这标记刻得清晰规整,说明当时他们还有余力,心态相对稳定。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在这里休整后,判断某个方向有希望,于是白天出发了。我们现在冒冒失失追进去,黑灯瞎火的,万一走岔了,或者我们自己出了意外,那不是救人,那是添乱!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咱们自己先搭进去了,那才叫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战友,更对不起家里盼着的人!”
周建国这番话,既有对巴图尔专业性的尊重,又有对失联战友状况的合理分析,最后还点出了盲目行动的严重后果,层层递进,有理有据。
孙志勇听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急躁和火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索。
他并非固执己见、听不进劝的人,只是一时被找到线索的狂喜和救人的紧迫感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周建国这番冷静的分析一“泼冷水”,再结合巴图尔那斩钉截铁、基于数十年生死经验的警告,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决定确实有些冒进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东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队员们,最后落到巴图尔那张写满风霜、此刻依旧严肃的脸上。
半晌,孙志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转向巴图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歉意和决断:“巴图尔同志,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考虑不周。夜晚在陌生沙漠行军风险太大,我们不能拿队伍的安全和救援任务去赌。我同意你的意见,我们今晚就在黑山子这里扎营休整,等天亮再出发,沿着标记方向仔细搜寻。”
他又看向周建国和所有队员:“大家抓紧时间,就在这岩石凹陷处附近,找个避风安全的地方,简单扎营,轮流休息警戒。注意保暖,节约用水。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放松。
紧张的对峙气氛终于消散。
巴图尔见孙志勇从善如流,脸色也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这样好。孙排长,你放心,只要他们还在这个方向,白天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多痕迹。夜晚,就让它属于骆驼和风吧,人不该去打扰。”
危机化解,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在巴图尔的指点下,他们在岩石凹陷处附近找到了一处背风、相对平坦的角落,简单清理了沙石,铺开毡垫,建立起一个临时的营地。
篝火再次被点燃,这次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驱散沙漠夜晚的寒意,也给所有人心里带来一点温暖和安定。
温云清坐在火堆旁,接过周建国递过来的热水,慢慢喝着。
他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另一侧、正和巴图尔低声讨论明天行进路线的孙志勇,又望了望营地上方那片被岩石切割出的、洒落着星光的夜空。
黑夜固然危险,但耐心等待黎明,有时比盲目的勇气更为重要。
他理解孙排长,但是确实,黑夜在沙漠活动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