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刚将水壶的盖子拧好，周建国就凑近了些，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叮嘱：“小温，赶紧闭上眼睛休息。明天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得把精神头养足了。”
温云清点了点头，将水壶塞回行囊里，目光扫过周围。
营地里，除了负责第一班警戒的战士还保持着清醒，警惕地注视着篝火光芒边缘的黑暗，其他人都已裹紧了衣物或铺盖，在避风的岩石凹陷处或靠着石壁，或直接躺在铺了毡垫的地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或轻微的鼾声。
巴图尔和孙志勇似乎还在火堆另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他转回头，对着周建国也压低了声音说：“周排长，那我就先睡了。等下……你记得叫我起来替你。”
温云清记得轮流警戒的安排，他觉得自己理应多分担一些。
他无法理所当然的看着战士们付出，而自己什么都不做。
周建国闻言，脸上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行了，知道了，快去睡吧，别操心了。”
温云清看着周建国那爽朗的笑容，以为他是同意了，心里便踏实下来。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适时地涌了上来，今天白天的赶路、晚上的搜寻、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岩元素感知那一下的消耗，确实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困倦。
他不再客气，迅速钻进了自己那个简单却厚实的铺盖卷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身下是粗糙的毡垫，隔着铺盖也能感觉到沙地的坚硬，远处是守夜战士偶尔调整姿势时装备发出的轻微磕碰声，近处是篝火燃烧时木柴发出的噼啪轻响，更远处，孙志勇和巴图尔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像催眠的背景音……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安心的氛围。
温云清几乎是脑袋一沾上临时用衣物卷成的“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下沉，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篝火的光芒在他合上的眼睑外跃动，却再也打扰不到他。
时间在沙漠的寒夜中静静流淌。
月亮逐渐西沉，星光变得更加璀璨清冷。篝火需要不时添加燃料，守夜的战士也按照约定时间进行轮换。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孙志勇结束了和巴图尔的商讨，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起身走到篝火旁。
他看到周建国正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目光却始终警觉地扫视着营地周围的黑暗。
“建国，”孙志勇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时间差不多了，你去睡吧，我来替你。”
周建国抬头，看到孙志勇眼中也有血丝，但精神尚可。
他笑了笑，也没推辞，将手里的树枝递给孙志勇，低声说了句“辛苦了，老孙”，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营地里沉睡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温云清的方向。
少年侧躺着，大半张脸埋在铺盖边缘，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周建国看着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睡颜，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勾起。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丝毫要去叫醒温云清的打算。
在他心里，无论这孩子展现出了多少惊人的能力和超越年龄的沉稳，他终究还是个半大少年，是战友遗孤，（是的，他已经知道了温云清的身份）是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对象。
白天已经跟着大家奔波劳碌，做了那么多事，晚上这守夜的辛苦，自然不该再落在他身上。孩子随口说的一句“叫我起来替你”，周建国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根本没当真。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小心地躺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
温云清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眼皮外透进来的、不同于篝火暖黄的光亮。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几下，才完全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灰蓝色的、逐渐明亮的天空，以及被晨曦勾勒出清晰轮廓的黑色岩石顶部。
天亮了。
他微微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四处环视了一圈。
营地已经活跃起来，但还带着清晨的宁静。
有人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行装，检查装备；有人还在铺盖里，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点休息时间。
比如……他自己。
不远处的篝火已经重新烧旺，上面架着行军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建国就坐在锅边，手里拿着勺子，时不时搅动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温云清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温云清还有些迷茫的视线。
周建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冲他招了招手，声音带着晨起的活力，却依旧压着，怕吵醒还在睡的人：“小温，醒啦？快，起来活动活动，汤好了，过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温云清“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将它们卷好捆扎起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看向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周建国，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周排长，昨天……你怎么没叫我啊？”
他记得自己睡前明明说好了要接替警戒的。
周建国闻言，手上搅动汤勺的动作没停，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哦，那个啊。我看天都快亮了，估摸着你也睡熟了，想着不差那点时间，就没叫你。年轻人嘛，正是贪睡长身体的时候，多睡会儿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巧，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说明或者需要歉意的事情。
温云清手上捆扎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周建国那坦然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周排长根本就没打算叫他。
那些关于“年轻人要多睡”、“不差那点时间”的话，不过是体贴的借口。
在这位老兵心里，自己始终是被归在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孩子”那一栏里的，哪怕自己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扛事、能出力。
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感动。
人民子弟兵，永远爱人民。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行囊整理好，然后走到篝火边，从周建国手里接过盛着热汤的搪瓷缸子。
“谢谢周排长。”他轻声说，捧着热乎乎的缸子，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谢啥，快趁热喝。”周建国笑着拍拍他的肩，又转身去招呼其他陆续醒来的队员了。
营地里迅速弥漫开食物的香气和低低的说话声。大家抓紧时间吃了简单的早餐——主要是压缩饼干糊糊和昨晚剩下的、今早重新加热的肉干汤，快速整理好个人装备，将营地恢复原状，五头骆驼也被重新检查了鞍具和负载。
天光完全放亮，沙漠在晨光中褪去了夜晚的神秘和狰狞，显露出它广袤、苍凉而清晰的真容。
金色的沙丘曲线柔和，一直延伸到天际。
昨晚看起来如同巨兽蛰伏的黑山子岩群，在阳光下呈现出斑驳的深褐色和黑色，风蚀的痕迹更加明显。
“出发！”
孙志勇一声令下，搜寻小队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方向明确——东北方。
巴图尔依旧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沙地、岩石和任何可能不寻常的细节。
经过一夜休整，队伍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温云清这次被安排骑上了一头骆驼。
这头骆驼温顺地跪下来，在巴图尔的指导下，他有些笨拙但成功地爬上了高高的驼峰之间的鞍座。
骆驼重新站起时，视野陡然拔高，一种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和他为数不多的骑马经验很不一样。
马背更窄，起伏更有韵律，奔跑时有种风驰电掣的参与感。
而骆驼的步伐宽大、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左右摇摆的韵律，坐在高高的驼背上，视野极其开阔，能看清很远处的沙丘轮廓和微小细节，但身体随着骆驼的步幅缓缓晃动，多了几分令人昏昏欲睡的惬意。
鞍具的设计也更适合长途跋涉，坐久了虽然也会硌，但比马鞍似乎稍微“友好”那么一点。
温云清调整了一下姿势，抓紧鞍前的扶手，渐渐适应了这种独特的行进方式。
不过...
会晕车的人会晕骆驼吗？
温云清好奇。
队伍沿着黑山子岩群东北侧的边缘行进了一段，然后逐渐远离岩石区，重新踏入纯粹的沙海。
巴图尔不时会停下来，蹲下身仔细观察沙面，或者查看一些低矮植物的状态。
孙志勇和队员们也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人为痕迹。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走在最前面的巴图尔又一次停下。
这一次，他蹲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几乎将脸凑到了沙地上，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浮沙。
孙志勇立刻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快步走上前，蹲在巴图尔身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巴图尔同志，有发现？”
巴图尔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查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指着面前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地，语气肯定中带着一丝凝重：“找到了。人的痕迹。脚印，很乱，但能看出是几个人的。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中计算着什么，然后说：“人数……大概是五个人左右。脚印有深有浅，拖拽的痕迹也不止一处，他们……可能有人受伤了，或者体力不支，被同伴搀扶着、拖着走。”
“五个人！”
孙志勇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救援小队就是五个人编制！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他们还在一起！巴图尔同志，快！痕迹往哪个方向去了？我们赶紧追！”
他急切地看向巴图尔手指的方向，那是更东北的方向，沙丘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巴图尔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顺着那些极其细微、若非他这样的老手绝难发现的痕迹延伸出去，但只延伸了不到二十米，那些本就模糊的脚印和拖痕，就在一片被风吹得相对板结、纹理特殊的沙面上，彻底消失了。
“孙排长，”巴图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痕迹……到这里，就没了。”
“没了？！”孙志勇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怎么可能没了？！刚才不还有吗？就在这儿！怎么就找不到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的，眼睛死死盯着巴图尔手指的那片“空白”沙地，仿佛想用目光把那消失的痕迹重新挖出来。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巴图尔叹了口气，古铜色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可事情就是这样。昨晚……或者今天凌晨，可能起过一阵不小的风，你看这片沙面，纹理和旁边不一样，是被风重新‘梳理’过的。那些脚印和拖痕太浅了，刚好走到这片区域，被那阵风一吹，就全抹平了。再往前……”他摇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看似毫无异状的沙海，“我什么也看不到了。沙子流动太快，太会掩盖东西了。”
“也就是说……我们跟丢了？”孙志勇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挣扎，“他们……就在这片沙子底下？或者……”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沙漠里，失去了踪迹，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受伤、体力耗尽、迷失方向，再被一场风沙彻底掩埋……五个人，一支完整的救援小队，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片金色的死亡之海里。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还没烧旺，就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窒息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