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了。
虎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周建国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张勇和王志刚等战士也低下了头,眼眶发红。
没有人可以在可能面对战友牺牲的残酷现实面前无动于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沙丘顶端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可能已经逝去的生命哀歌。
温云清骑在骆驼上,居高临下,将众人脸上那沉重的悲伤、无力的愤怒和深切的哀痛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难受。
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他不甘心。
几乎是本能地,他看向了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小地图。
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片悬浮的、代表着周围区域地形和生命迹象的微缩地图上。
代表他们这支搜寻小队的绿色小点清晰可见,聚集在一起。
可...
在距离他们当前聚集点不算太远,大约偏东北方向几百米外,一片沙丘的背风坡底下,几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绿色小点,跳入了他的“视野”!
一、二、三、四、五!
五个!
温云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
会不会……会不会就是……
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的光芒!
他顾不上什么,身体在驼背上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定东北方那片沙丘,仿佛要穿透沙土的阻隔,亲眼确认那五个小点的存在!
温云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谨慎在这一刻都被那五个代表着生存希望的绿色小点彻底冲垮!
他没有时间解释,也不用解释了。
他只知道,人可能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失联的战士可能就在几百米外的沙丘后面!
“驾!”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双腿下意识地用力夹了一下骆驼的腹部,同时拉扯缰绳调整方向,朝着小地图指示的东北方那片沙丘,催动坐下的骆驼奔跑起来!
骆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动作惊了一下,但它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沙漠之舟,在短暂的迟疑后,立刻迈开了步伐。
温云清这才真正认识到,骆驼奔跑起来的速度和气势!
它那看似笨拙宽大的四肢交替迈动,步伐跨度极大,整个身躯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上下起伏的冲刺感,速度远超平时稳健的跋涉!
黄沙在驼蹄下飞扬,风声在耳边呼啸,视线两侧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
“温云清!停下!你干什么?快停下!” 一名战士最先反应过来,惊愕地高声呼喊。
“小温!回来!危险!” 虎子也急了,跟着大喊。
但温云清充耳不闻,他整个心神都系在前方那片沙丘之后,怎么可能停下来?
停下来,怎么让他们发现可能就在咫尺之遥的失联战友?
至于理由借口,都去他的,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难道要让这些战士们用生命来让他做完全的隐藏吗?!
如果真的这么做,他可真是个混蛋!
他不仅没停,反而伏低身体,减少风阻,催着骆驼跑得更快了。
“云清!!”
周建国眼睁睁看着温云清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惊得魂飞魄散!
这小子疯了?!在沙漠里独自乱跑是找死啊!
他顾不上多想,也来不及去牵旁边的骆驼,拔腿就朝着温云清消失的方向追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温云清!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回来!”
可他两条腿怎么可能追得上全力奔跑的骆驼?
几个呼吸间,温云清的身影就在沙丘间变得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他怎么回事?!” 孙志勇又惊又怒,厉声问道身边的战士。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着冷静、甚至有些超乎年龄成熟的少年,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莽撞、不可理喻的举动!
“不……不知道啊排长!” 那名战士也一脸懵,“他就突然骑着骆驼跑了!喊他也不停!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还是……”
“胡闹!”
孙志勇气得脸色发青,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把人追回来,绝不能让他一个人迷失在沙漠里! “追!所有人,快追上去!不能让他出事!”
巴图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但他反应极快,看到周建国徒劳地在地上猛追,立刻用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吼道:“上骆驼!快上骆驼!用腿追不上的!上骆驼追!”
这一嗓子惊醒了众人。
是啊,靠两条腿在沙地里追奔跑的骆驼,无异于痴人说梦!
孙志勇、虎子、张勇、王志刚几人立刻手忙脚乱地冲向各自负责的骆驼,嘴里发出急促的指令,催促骆驼跪下。
巴图尔自己也迅速骑上了一头骆驼,他甚至来不及等骆驼完全站稳,就半伏在鞍上,一抖缰绳,驱赶着骆驼朝着温云清消失的方向率先追了出去!
他必须尽快追上那个冒失的少年,在这片他熟悉的沙海里,一个毫无经验的人独自乱闯,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 孙志勇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好不容易爬上骆驼,立刻催动它跑起来。
虎子等人也相继跟上。
周建国落在最后,他刚才跑出了一段距离,此刻又折返回来,气喘吁吁地爬上自己的骆驼,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啊!”
五头骆驼载着五名心急如焚的搜寻者,扬起一路沙尘,朝着温云清消失的东北方向,奋力追去。
晨光下,这一幕充满了意外、紧张和未知。
没有人知道温云清为什么突然发疯似的狂奔,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在距离搜寻小队几百米外,一道高大沙丘的背风坡下,一个临时形成的、相对阴凉的凹陷处,五个人影或坐或躺,气氛沉重而疲惫。
这五个人,正是那支失联的搜索小队。
他们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沙土,脸色被晒得黝黑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曾完全消失的锐利和警惕。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黎明时分就出发,继续向东北方向探索,寻找可能的水源或出路。
但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
一名年轻的战士靠坐在沙壁上,头上盖着一块浸湿后又干透、显得硬邦邦的毛巾(那是他们最后一点水的痕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是小战士李卫国,今天清晨,在整理装备准备出发时,突然晕倒在地,随后出现了明显的呕吐和虚脱症状——典型的中暑脱水迹象,而且情况不轻。
小队长,一名面容坚毅、颧骨高耸的老兵,名叫郑大山,正蹲在李卫国身边,小心翼翼地用军用水壶里仅存的一点点水,沾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擦拭着李卫国的额头和脖颈,试图帮他降温。
水壶已经快见底了,他的动作异常珍惜。
旁边,另外三名战士——副队长赵强、王铁柱、报务员兼卫生员刘小川,也都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担忧。
“队长……我……我没事……”李卫国勉强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别管我了……快走……去找周部长他们……我……我拖累大家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
“放屁!”
郑大山头也不抬,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李卫国,你给老子听好了!咱们是革命战友,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你病了,我们就得管你,治你,带你一起出去!这是天经地义!再说这种混账话,小心我处分你!”
他虽然说着狠话,但擦拭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副队长赵强也俯下身,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卫国,别瞎想。咱们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也是在互相依靠。没有谁拖累谁。你之前发现的那处可疑痕迹,帮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方向,立了功。现在你生病了,就该轮到我们照顾你了。咱们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必须整整齐齐地回去!”
“是啊,卫国哥,”年纪最小的刘小川也凑过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咱们带的药还有,你先吃了,好好休息。等太阳没那么毒了,咱们再想办法。说不定……说不定咱们的标记被其他兄弟部队看到了,正来找咱们呢!”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沙丘上方和周围,用行动承担起了警戒的职责。
李卫国听着战友们的话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混着脸上的沙土流下来,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我……我就是觉得……咱们跟大部队失联了,任务也没完成……现在我又……又成了这样……我真是太没用了……” 他哽咽着,强烈的自责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情绪有些崩溃。
“有用没用,不是你说了算!”
郑大山打断他,将药片塞进他嘴里,又喂了他一点点宝贵的水,“把药吃了,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就是你现在最大的‘有用’!其他的,交给我们!”
李卫国含泪吞下药片,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侧耳倾听周围动静的王铁柱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压低声音急促道:“有声音!很多……是奔跑的声音!从那边来的!” 他手指向沙丘的另一侧,正是温云清他们来的方向!
“什么?!”
郑大山、赵强、刘小川三人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所有的疲惫和沉重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军人本能的警觉和备战状态!
“准备战斗!” 郑大山低吼一声,一把抄起了靠在身边的冲锋枪,迅速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他已经极度疲惫。
赵强和刘小川也立刻抓起了自己的武器,迅速移动到沙壁边缘,利用天然的地形遮蔽身体,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铁柱则一个箭步冲到李卫国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他牢牢挡在身后,同时举枪警戒。
五个人,瞬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背靠沙壁的防御阵型。
虽然人人面带菜色,体力濒临极限,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握枪的手稳定有力。
在未知的沙漠里,任何异响都可能意味着危险——流窜的匪徒?凶猛的野兽?亦或是……其他什么?
他们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指虚扣在扳机上,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死死盯着沙丘脊线。
那急促的、越来越近的奔跑声和隐约的驼铃声,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们的神经上。
是什么?会是什么?
那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明显的、有节奏的驼蹄踏沙声和清脆的驼铃!
不是野兽的奔腾,也不是徒步的潜行,而是……骆驼?
郑大山等人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诧异和迷惑。
在这片远离常规路线的沙漠深处,突然出现骑着骆驼的人?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沙丘脊线后冲了上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高大的、正喷着鼻息、放缓了冲刺步伐的骆驼。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骆驼背上的人——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因为脸上大部分都被围住,但是露出来的皮肤白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沾了沙土的外套,此刻正伏在驼背上,一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正急切地扫视着沙丘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