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着周建国“教训”完温云清,少年跑去帮忙整理东西的空档,凑到周建国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道:“哎,老周,你跟这小子……什么情况?我看你对他,可不像对一般老百姓啊。刚才那架势,够严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侄子呢!这么训人家孩子,不好吧?”
周建国听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帮着刘小川给李卫国喂水、动作细致的温云清,沉默了几秒钟,才同样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敬重和感慨的语气对孙志勇说:“老孙,这孩子……他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他是……英雄的后代。”
“英雄的后代?” 孙志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立刻变得肃然起来。
这几个字在军人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立刻明白了周建国为何会如此态度。
不仅仅是关心一个有功的少年,更包含着对已故战友的追思、对遗孤的责任,以及一种希望英雄血脉能够健康成长、不走弯路的深切期望。
严厉,是因为在乎,是因为寄托了更高的要求。
“原来是这样……”
孙志勇点了点头,看向温云清的目光也多了一份了然和更深的理解。
怪不得这少年身上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怪不得周明远部长对他格外关照,周建国也如此上心。
英雄的血脉,总是不凡的。
他没有再多问具体细节,那涉及烈士的隐私和功绩,不该随意探听。
他只是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建国也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队伍和接下来的任务上。
不远处,温云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孙志勇和周建国望过来的目光。
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干净明朗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又低头继续照顾李卫国去了。
温云清从自己行囊里翻出一个水壶,又从周建国他们带来的水囊里倒出一些水,再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盐粒溶进去,调制了一杯淡盐水。
他端着水壶,小心翼翼地走到李卫国身边蹲下。
“李同志,喝点这个,补充点盐分和水分,会舒服些。” 温云清将杯子递过去。
李卫国挣扎着想坐直些,伸手去接:“谢谢小同志,我自己来就行。”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军人的自尊让他不愿过多麻烦别人,尤其对方看起来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少年。
温云清却把手往回缩了缩,没把杯子给他,而是坚持道:“你手还在抖呢,别洒了,浪费了水。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我来吧。听我的,赶快好起来,恢复体力,这样你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也就不怕‘麻烦’别人了,对不对?”
他的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李卫国,里面有关切,也有一种“你得听我的”的笃定。
李卫国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少年,对方的话直白却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确实是怕自己成为累赘,拖累战友。
再看看少年眼中那纯粹的善意和坚持,他那点军人的“倔强”忽然就软化了下来。
是啊,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逞强只会更添乱。
尽快好起来,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那……麻烦你了,小同志。” 李卫国低声道,不再坚持,微微张开了嘴。
“不麻烦。” 温云清笑了,动作轻柔而稳定地将杯沿凑到李卫国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淡盐水。
另一边,孙志勇和周建国等人,则围在郑大山身边,进行着简单的问询,了解他们失联的经过。
孙志勇:“老郑,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最后通报的方位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怎么跑到黑山子这边来了?还跟大部队彻底断了联系?”
郑大山抹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后怕:“唉,孙排长,说起来……真他妈是个意外!”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痕迹的战士:“那天下午,我们按照预定路线搜索,走到一片看起来挺结实的沙坡。铁柱走在前面探路,谁知道那沙坡下面有个暗坑,表面看着没事,他一脚踩上去,直接就滑下去了!我们一看,这还得了?赶紧都过去想把他拉上来。”
“结果……”郑大山苦笑,“那一片沙地就跟活了一样,我们几个一靠近,边缘的沙子全往下塌!连拉带拽,最后我们五个,全他妈跟着滑到沙坡下面一个大坑里去了!那坑还不浅,四壁都是松沙,滑不留手。我们试了好几次,想直接爬上去,根本不行!爬两步滑三步,还差点引起更大的塌方把自己埋了。”
“没办法,”他摊摊手,“上不去,只能沿着坑底找其他出路。坑底连着一条被沙子半掩的、很深的老沟,我们顺着沟走,七拐八绕,等终于找到个能爬出去的地方钻出来,天都快黑了,方向也彻底乱了套!指北针还在,可周围的地形跟我们地图上对不上号了!我们估摸着可能被那场沙暴改变了地貌,没办法,只能凭着感觉,尽量往可能有标记点(黑山子)的方向走,结果……就走到了这里,然后就彻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电台也他妈的在摔下去的时候磕坏了,彻底哑火。”
听完郑大山的叙述,孙志勇等人也是唏嘘不已。
沙漠里的地形就是这样诡谲多变,一场意外,就能让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陷入绝境。
郑大山说完自己的遭遇,立刻急切地问道:“孙排长,你们出来找我们,肯定不止你们这一队吧?其他兄弟部队……有消息吗?找到其他人了吗?” 他担心还有别的队伍也遭遇不测。
孙志勇连忙宽慰道:“放心!我们来之前,基地已经陆续收到消息,之前派出来搜索的另外两支队伍,已经安全返回基地了!他们遇到了点小麻烦,但人都没事!”
“都回去了?” 郑大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庆幸、尴尬和极度郁闷的复杂表情,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合着就我们这一队蠢蛋,掉坑里还迷了路,最后要靠人来找啊?这回去……还不被那帮小子笑掉大牙!” 想到回去后可能面临的“嘲笑”,这个硬汉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窘迫。
周围了解郑大山性格的孙志勇、周建国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能找到人,人没事,就是天大的好事,至于这点小小的“糗事”,回去反而会成为战友间调侃的趣谈。
这边,温云清喂李卫国喝完淡盐水,见他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便放下水壶。
他的目光在临时营地里扫视,看到了不远处放着一个军绿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水箱,上面还印着模糊的编号。
“李同志,那个水箱……是你们的吗?” 温云清指着水箱问。
李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嗯,是我们的。里面……还有点东西。”
“那我去帮你们拿过来,放到骆驼上,等下准备出发了。” 温云清说着,便站起身朝水箱走去。
他走到水箱前,弯腰握住提手,准备拎起来。
然而,手臂刚一用力,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箱子……好重!
此刻这个水箱给他的感觉,沉甸甸的,绝非空箱或者只装了轻便物品。
他停下动作,直起身,疑惑地转头看向李卫国:“李同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重?”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需要确认。
李卫国见温云清没拎起来(他以为是少年力气不够),连忙说:“小同志,那个重,你别拿了,让虎子他们去搬吧。”
刚好路过准备去牵骆驼的虎子听到了,哈哈一笑,插话道:“卫国,你可别小看人!咱们小温同志看着斯文,力气大着呢!别说你这一个水箱,就是十个你这样的,他扛起来跑都不带喘大气的!” 虎子这是实话实说,他可是亲眼见过温云清扛水桶如无物的样子。
温云清没理会虎子的调侃,依旧看着李卫国,指了指水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水?” 他刚才拎的时候,听到了隐约的液体晃动声。
李卫国点了点头:“嗯,还有一些。”
“可是……” 温云清眉头微蹙,目光落回李卫国那干裂的嘴唇和依旧虚弱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旁边其他几名虽然疲惫但显然也极度缺水的郑大山小队成员,“你……怎么还会脱水?”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有水,为什么不用来救急?李卫国怎么会严重脱水到中暑?
李卫国听懂了温云清的未尽之言。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轻声回答道:“那些水……是要留着给专家们的。周部长他们,还有几位老专家,比我们更需要。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保护好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温云清的心上。
温云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郑大山、赵强、王铁柱、刘小川……他们脸上都没有对李卫国这个答案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事情。
就连刚刚得知自己队伍成了“唯一迷路蠢蛋”而有点郁闷的郑大山,在听到“留给专家的水”时,神色也立刻变得肃穆而坚定。
也就是说……在他们心中,在自身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优先保障被保护对象(专家)的资源,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和天职。
自己渴着、忍着,甚至因此有人倒下,也要把有限的水留给“更需要的人”。
温云清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半握提手的姿势,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也听过“人民子弟兵”这个称呼,知道军人是保护人民的。
他也很喜欢军人。
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这群军人用如此朴素而坚决的行动诠释着“保护”的含义时,他才真正地、深刻地明白了“子弟兵”这三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是怎样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融入了骨髓的责任、牺牲与奉献!
那水箱的重量,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那不是水的重量,是信念的重量,是承诺的重量,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用生命践行的忠诚的重量。
他默默地将水箱稳稳地提了起来,这一次,动作格外轻柔、郑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将这只承载着特殊使命的水箱,小心地放到了指定骆驼的驮架上,绑扎牢固。
阳光洒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震撼,感动,敬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彻底懂了。
温云清定定地看着那只被他妥善安置在驼架上的水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冰冷的触感和那沉甸甸的份量。
那股沉甸甸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又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眼眶。
正因为懂了——懂了那份毫不犹豫的割舍,懂了那近乎本能的优先,懂了“留给专家”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信念支撑——他才更加控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澎湃情感。
那不是简单的感动,是一种更复杂、更强烈的冲击,混杂着崇高的敬意、深切的心疼,还有一种身为被保护者的后知后觉的震撼与愧疚。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沙漠干燥灼热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底迅速积聚的热意。
不行,不能在这里……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