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毕,沈竹影从草丛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
这时,庞闵、邱千总、陈千总几个降兵将领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士兵。
包括那个小战士王阿虎也在其中。
那小子膝盖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可眼睛里冒着光。
“沈大人!”
庞闵抱拳道。
“清军撤了,末将愿带弟兄们追击!”
“我们也去!”
邱千总和陈千总齐声道。
王阿虎更是往前挤了挤,梗着脖子嚷道:
“沈将军,带上我吧!我不怕死,我能打!”
沈竹影看了他们一眼。
不少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熬了一夜,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显然熬了一夜并不好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
“你们先回去休息。这一夜你们已经够辛苦了。”
陈千总还想争辩。
“可是...”
“豹枭营不一样。”
沈竹影打断他,指了指身边那些无声无息聚拢过来的豹枭营战士。
“我们的训练强度大,这种程度的熬夜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你们只是普通人,现在追上去,很可能跑不了几步腿就软了,反而添乱。”
他放缓了语气:
“先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时。”
庞闵想了想,还是劝道。
“沈大人,我知道你们豹枭营很精锐,但你们一起也只有二十六个人。”
“追上去能杀几个?抓俘虏、收兵器、打扫战场,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
“让我们跟着吧,我们不困!我保证,兄弟们绝不拖累你们,只打下手。”
沈竹影扫了一眼那些士兵。
确实,一个个脸上带着亢奋,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眼里布满了血丝却毫无倦意。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亢奋,压不住的。
他沉吟片刻,终于他还是不忍心扫了他们的兴。
于是点了点头:
“行。但有一条——听我号令,不许乱冲。谁要是擅自行动,别怪我翻脸。”
“得令!”
众将齐声应道。
王阿虎在人群里,兴奋得脸都红了,立刻挤上前来,扯了扯庞闵的袖子:
“庞千总,我能去吗?”
庞闵瞪了他一眼:
“好小子,你跟紧我,别逞能。”
沈竹影转身看向邱千总,沉声道:
“邱千总,你就留下吧。你身上有旧伤,昨夜又熬了一宿,脸色比旁人差了许多。”
“长途追击,你撑不住。况且营地也需要可靠的人镇守,得有个稳当的人看着。”
“你做事细心,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带着其余弟兄看好营地,加强戒备,提防敌人杀个回马枪。”
“营地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邱千总本还想争辩,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老伤腿,终究抱拳道:
“末将领命!大人放心去,营地出不了差错。”
两百人的队伍很快整好,豹枭营二十五人在前。
两百名士兵紧随其后,沿着官道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
天已经逐渐放亮了。
清军的后队正在南撤,队伍拉得很长。
胡心水到底是老将,天亮之后反而更警惕了。
他知道白天视野开阔,明军若是追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特意在后队布置了哨探,又布置了拦马索,在道路上放了铁蒺藜。
又安排了数百来人的后卫。
命令他们殿后,并且保持戒备,轮流休息。
可那些殿后的士兵早折腾了一整夜,又困又累,哪里还撑得住?
太阳逐渐出来后,暖冬的阳光地照在身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哨探走着走着就靠在树上打起了瞌睡,后卫的士兵拄着兵器直晃悠,脚步越来越沉。
沈竹影带着队伍悄悄的从侧翼迂回过去。
天亮的好处是看得清地形,坏处是也容易被发现。
他选了一条沟壑纵横的小路,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清军后卫的侧后方。
“停。”
他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
豹枭营的战士伏在草丛里,架起了弩箭和火铳。
后面跟着他们的士兵也纷纷趴下,大气都不敢出。
沈竹影盯着清军的后卫队伍,心里默默估算距离。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机会,后卫的队伍在一个拐弯处拉得太长。
前面的已经转过弯去,后面的还在慢吞吞地走,中间出现了一段百来步的空档。
“就是现在。”
他低声喝道,“放!”
弩箭和火铳齐发,七八个清兵应声倒地。
队伍顿时炸了锅,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往路边躲,后卫的军官慌忙整队。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豹枭营已经冲了出去。
二十五个黑影如猛虎下山,刀光闪处,又有十几个清兵倒下。
王阿虎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见那些豹枭营的战士动作快得像鬼魅,出手又狠又准,清兵连招架都来不及。
他扭头看庞闵,发现庞闵也看呆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还愣着干什么?”
沈竹影回头一声大喝。
“冲!”
庞闵这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举刀高喊:
“弟兄们,跟我上!”
立刻带着百名士兵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王阿虎扛着长矛冲在最前面,浑身是劲。
与此同时,陈千总带着另外一支一百队伍从右侧包抄过去。
他早就瞄上了清军后队的那面大旗,旗在,士气还在。
只要大旗一倒,就全完了。
他猫着腰沿着沟壑疾走,绕到清军侧后方,趁着混乱猛然杀出。
两个护旗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陈千总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旗杆。
那面旗子轰然倒下,清军最后的一点心理支柱也崩塌了。
“旗倒了!快跑啊!”
清兵彻底慌了神。
清军的后卫本来就士气低落,被豹枭营一冲已经乱了阵脚。
再被这两百人一压,顿时溃散。
那些殿后的清军军官试图组织反击,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抵抗。
庞闵正和两个清兵缠斗,冷不防那军官倒是有几分本事。
猛地挺枪刺来,眼看就要中招。
千钧一发之际,王阿虎从侧面窜出,长矛横扫。
狠狠砸在那军官的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好小子!今天居然被你救了!”
庞闵趁机一刀劈翻了那军官,喘着粗气喊道。
另一边,陈千总砍倒旗帜后并未停手,带着人从左翼猛冲。
截住了十几个企图逃进树林的清兵。
他挺枪刺倒一个,又挥刀砍翻一个,浑身是血,厉声喝道:
“跪下不杀!”
那些清兵见状,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清兵见主将阵亡、大旗已倒,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可也有几个死硬分子往路边跑,想要逃进树林。
豹枭营的战士早就绕到了侧翼,弩箭连发,一个都没跑掉。
这一场伏击战,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清军的后卫被彻底打垮,死伤上百,投降的超过两百。
而沈竹影这边,豹枭营毫发无伤。
庞闵和陈千总带来的士兵只有十几个轻伤,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庞闵清点完俘虏,满脸喜色地跑过来:
“沈将军!咱们抓了两百多个!加上打死的,后卫少说折了三百多!”
陈千总也大步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抱拳笑道:
“沈大人,那面大旗是末将砍倒的!旗一倒,清兵腿都软了!”
王阿虎扛着长矛,气喘吁吁地跟过来,脸上全是血和灰,咧嘴笑道:
“沈将军,这一仗打得真痛快!”
沈竹影没有笑。
他望着南边官道上扬起的烟尘,清军的主力已经跑远了。
可谁知道胡心水会不会派骑兵杀个回马枪?
如果是骑兵追来,他们这些人就好不对付骑兵了。
“见好就收。”
他果断下令。
“收拢俘虏,带上伤员,撤!”
队伍迅速往回走。
走出没多远,身后果然传来马蹄声。
胡心水派了两百余骑兵回头接应后卫,可他们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明军早就消失在晨光里,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胡心水得知后卫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得彻彻底底,不仅没救成张权勇,连撤退都撤得如此狼狈。
沈竹影带着队伍回到营地,清点战果:
击毙清军后卫一百余人,俘虏二百四十余人,己方轻伤十四人,无人阵亡。
加上昨天晚上夜间的战果,加上撤退的损失,清军少说折损了七百余人以上。
庞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豹枭营的战士,低声对王阿虎说:
“看见了吧?这才是真正的精兵。咱们以后,也得练成这样。”
王阿虎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向往。
...
昆明城内,胡心水好不容易率军退入城中。
一路上,有很多士兵见势不妙,竟有不少人偷偷逃走。
有的趁机溜进路边的山林,有的故意掉队后消失不见。
胡心水虽派人四处搜捕,抓回来不少,可仍有大几十人不知去向。
队伍士气低落,人人面色惶惶,军心已然跌落到了谷底。
他顾不上歇息,急令紧闭城门,又命亲兵沿街巡逻,防止人心浮动。。
但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中疯传。
寻甸丢了,夏国相也被明军俘虏了,而且张权勇在老崖口被阻拦,想必凶多吉少全。
最关键的是昆明北面已经开始有了明军的出现的迹象。
这些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满城惶惶。
平西王府邸里面,哭声传来。
夏夫人,也就是吴应熊的姐姐、夏国相的发妻。
此刻正伏在案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本是平西王的长女,从小锦衣玉食。
后面嫁给了夏国相。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丈夫会兵败被俘,生死不明。
身边几个丫鬟手足无措地劝着,却怎么也劝不住。
吴应熊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本想瞒着这个消息,可城里早有人传开了,哪里瞒得住?
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半晌才开口道:
“大姐,莫哭了。姐夫未必有事,我听说那伪明军向来不杀俘虏,或许……”
“或许什么?”
夏夫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他带兵出去的时候,你还说万无一失!如今呢?人没了!”
她说着说着,又伏下身去,哭声更大了。
吴应熊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
正尴尬间,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世子爷!胡心水胡大人方才率军回城,已经下令关闭城门了!”
吴应熊眉头一皱:
“胡大人回来了?战事如何了?”
“这...奴才不太好说。”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吴应熊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先下去吧。”
侍卫退下后,夏夫人也渐渐止了哭声,用手帕擦着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
“胡大人都回来了……那国相呢?可有国相的消息...”
她说不下去了。
“姐姐放心,”
吴应熊沉声道。
“我这就派人去打探。胡大人那边,我亲自去问。”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啜泣的姐姐,心里一阵烦躁。
他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昆明城里的百姓也在议论。
茶楼、酒肆、街边巷尾,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听说了吗?明军快打过来了,寻甸都丢了!”
“可不是嘛,今天上午,胡大人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一看就是打了败仗。”
“那明军该不会打到昆明来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人说,那邓名开仓放粮,善待百姓,倒不像是个乱来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话的人赶紧压低了声音,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偷偷望向城外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他们都是经历过前明的人,心里头那杆秤,什么时候该往哪边偏,清楚得很。
...
兀尔特和苏间色匆匆碰了面,两人脸上都已没了血色。
“大事不好,城门关了。”
苏间色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几分焦急。
“胡心水这厮,吃了败仗,跑回来跑的倒快,一回来就关闭了城门,开始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
兀尔特眉头紧锁:
“局势变化太快,咱们还是晚了一步啊。”
苏间色焦急道。
“明军已在城外,虽说只是小股部队,但恐怕…不日即将兵围昆明…”
“届时,城门已关,加上城外被围,咱们还能逃得出去吗?”
兀尔特苦叹道。
“逃不出去也得想办法阿。”
“难不成留在城里等死?再拖下去,到时候真想走也都走不了。”
苏间色沉吟片刻,低声道:
“我方才派人去城门口看了,守城的都是胡心水的人,盘查甚紧。硬闯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兀尔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你说怎么办?”
苏间色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兀统领,你说……局势如此,世子会不会想着先撤离昆明呢?”
兀尔特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是被点醒了:
“对啊!世子若是撤离昆明,咱们就可以以跟随世子、护卫左右为名出城。”
“到时候,带上家眷,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苏间色转过身,目光深沉:
“正是此意。世子一走,昆明必乱,咱们也不必再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
“不过……眼下世子很听胡心水的话,我估计胡心水不会同意。”
兀尔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未必。我这就去找高将军商量。若能说服他,也劝世子撤离,咱们把握就大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求见高将军。”
兀尔特说着,转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