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港岛。
朝鲜战场上的枪炮声隔着整个中国都能听见，但维多利亚港的夜晚依旧璀璨如常。龙二站在远东大厦二十六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海面上那些挂着各国旗帜的货轮，脑子里盘算着一笔大生意。
阿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二爷，澳门来人了。”
龙二转过身，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急需盘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术器械十箱。货款以黄金结算，每克按港岛市场价上浮两成。货到澳门，有人接。”
信纸的角落，印着一个小小的梅花标记。
龙二看了两遍，划燃火柴，看着它化成灰烬。
“人呢？”
“在楼下等着。姓方，三十出头，说是做药材生意的。”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被阿豹带进办公室。他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很稳，说话也不急不慢。
“龙先生，久仰大名。”
龙二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方先生，这批货，要得急？”
方先生点点头，双手接过茶杯。
“前线等着用。能快一天，就能多救几条命。”
龙二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人说话太直了，直得不像个做走私生意的。做这行的人，都知道要绕着走，把真话藏在假话里，把假话藏在更深的假话里。可这个人，一开口就说“前线”。
“方先生，”龙二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从北边来的？”
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龙先生好眼力。是，我从北边来。但不是官方的人，就是个跑腿的。”
龙二也笑了。跑腿的？跑腿的能知道前线等着用药？跑腿的能说出“多救几条命”这种话？
“货我有。”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盘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术器械十箱——三天之内，从港岛装船，走澳门航线。到了澳门，有人接货。货款——”
他转过身，看着方先生。
“货款不会涨价的。如果不方便黄金美元结算，可以用人参、貂皮、宝石，这些在港岛容易变现的土特产抵扣货款。”
方先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龙先生，多谢。”
龙二摆摆手。
“别谢我。我是生意人，有钱赚就做。但有一条——”
他走到方先生面前，声音压低了。
“这批货，不能出岔子。我的船，我的码头，我的关系——出了事，谁都兜不住。你们在北边怎么用，我不管。但在港岛到澳门这一段，得听我的。”
方先生点头。
“龙先生放心，我们懂规矩。”
送走方先生，阿豹关上门，凑过来。
“二爷，这批货的量不小。澳门那边，能接得住吗？”
龙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澳门那边，有人等着。何贤的人。他跟北边的关系，比咱们深得多。货到了澳门，就不用咱们操心了。”
阿豹犹豫了一下。
“二爷，我是担心台湾那边。孔令坎的事刚过去不久，要是让那边知道咱们往北边运货……”
“知道又怎样？”龙二抬起头，看着他，“台湾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我运什么？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这批货的账目，走的是南洋航运的民用物资渠道。药材，从英国药厂进的货，手续齐全，票证完备。到了澳门，卖给澳门本地的药材商。谁查，都是正经生意。”
阿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港岛西环码头。
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旧货轮“海燕号”静静停靠在三号泊位。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外面刷着“澳门永昌药材行”的字样。
龙二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箱子吊上船。
阿豹从船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货单。
“二爷，都装好了。盘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术器械十箱，还有橡胶跟轮胎、棉花与纱布。另外——”
他压低声音。
“另外，还有两箱‘私人物品’，是方先生昨天送来的。说是要一起带过去。”
龙二眉头微皱。
“什么私人物品？”
“没打开看。方先生说，是给北边一位首长的。很重要，不能经别人的手。”
龙二沉默片刻。
“那就带上。到了澳门，让他的人自己取。咱们不碰，不问，不知道。”
阿豹点头。
“二爷，船什么时候开？”
龙二看了看表。
“今晚十点。趁夜走，天亮之前到澳门。这个时间点，港英政府的巡逻艇换班，海关的人也在睡觉。没人会注意到一条旧货船。”
当晚十点，“海燕号”准时起航。
龙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的灯火在黑暗里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往北边运货了。从年初开始，他就通过澳门那条线，把一批又一批的药品、机械零件、无线电配件运过珠江口，送到那片正在打仗的土地上。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生意。北边出高价，黄金结算，比市场价上浮两成。这样的买卖，不做的才是傻子。
可他知道，这不只是生意。
那些药品，救的是前线伤兵的命。那些机械零件，修的是后方工厂的机器。那些无线电配件，通的是千军万马的联络。
这些东西，比黄金值钱。
“二爷，”阿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凉了，回去吧。”
龙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那点即将消失的灯火，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
北平。
西城区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客厅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澳门转来的电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很亮。
“三批货，全部收到了。”他念着电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盘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术器械十箱，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两箱‘私人物品’，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正是去港岛见龙二的那个“方先生”。他穿着一身蓝色列宁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部长，龙二这个人，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方先生放下缸子，“他不像一般商人。别人做这种生意，恨不得把‘加急’两个字写在脸上，催着要钱。他不催。货到了澳门，货款的事提都没提。我主动说用黄金结算，他反倒说——”
“说什么？”
“他说，‘如果不方便黄金美元结算，可以用人参、貂皮、宝石这些在港岛容易变现的土特产抵扣货款’。”
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有意思。”
“方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土特产抵扣货款吗？”
方先生想了想。
“为了安全？黄金和美元太显眼，走账容易被查？”
部长摇摇头。
“不只是安全。他是在给我们行方便。黄金和美元，我们缺。但人参、貂皮、宝石这些东西，东北有的是。他拿这些东西去港岛卖，一转手就是双倍的利润。可他不赚这个差价。”
“他要的是——让我们方便。让我们方便了，以后就会继续跟他做生意。这个人，看的不只是一笔买卖，是长远的合作。”
方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