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藤蔓只要碰到那道光幕的边缘，立刻就会被切成碎末。
而那些碎末落在地上之后同样开始滋生。
滋生出来的新藤蔓也同样的朝着江枫扑过去，同样的被切成碎末，同样的继续滋生。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消耗。
藤蔓在无穷无尽地增多，而江枫气刃的转速始终没有变化。
江枫站在光幕中央，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根藤蔓破土的声音，每一滴汁液腐蚀沙砾的声音，每一截断口滋生新组织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摩擦。
一炷香过去了。
山谷里的藤蔓已经多到了一种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它们一层叠一层，一根缠一根，整座山谷像是被藤蔓从底部托了起来，地面比原来高了整整一丈。
可江枫依然站在原地。
气刃的光幕依然在旋转。
他身边三尺之内干干净净，连一片藤蔓的碎屑都看不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找到根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气刃的旋转忽然停了。
气刃悬停在江枫面前，剑尖朝下，通体透明，像是一根凝固了的水晶针。
江枫伸出手，握住了气刃。
在他握住气刃的一瞬间，那柄三尺长的气刃忽然变了。
它不再是气刃的形状，而是化成了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白色光针，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江枫周身。
每一根光针都只有牛毛那么细，可每一根的尖端都凝聚着一种让空气都在颤抖的力量。
江枫的手掌一翻。
那些光针在同一瞬间全部射入了地面。
那些光针穿透藤蔓、穿透沙砾、穿透土壤和岩层，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一直射入地底百丈深处。
然后它们分散开来。
每一根光针都射入了一根藤蔓在地下深处的根部连接处。
那些连接处是藤蔓和地底那股力量之间的纽带，是所有藤蔓能够不断滋生、不断生长的根源。
而此刻，那些纽带全部被光针钉穿了。
山谷里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扭动。
像是一群提线木偶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丝线。
那些铺天盖地的藤蔓全部从空中跌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彼此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它们开始枯萎。
从那些幽绿色的倒刺开始，倒刺失去光泽，从尖部往根部变成灰白色，然后整根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水分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抽干，藤蔓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干涸了几百年的河床。
三息。
从停住到枯萎，只用了三息。
方圆百丈的山谷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藤蔓全部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堆成厚厚的一层，覆盖在黑色沙砾之上。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掠过山谷，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吹起来。
粉末在空中飘扬，像是下了一场苍白的雪。
江枫站在雪中。
气刃已经回到了他指尖，重新化为一根三尺长的透明光刃。
他没有看那些枯萎的藤蔓。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地底深处。
锁在那股已经完全苏醒的力量上。
然后，大地开始颤抖。
那不是之前那种从表层传来的震动，而是一种从地底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往上传递的剧烈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爬。
山谷的地面开始隆起。
一开始只是微微的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轻轻顶了一下。
然后那个鼓包越来越大。
大到整座山谷的底部都被撑了起来，那些覆盖在地上的灰白色粉末像水流一样向四面八方滑落。
江枫往后退了一步。
地面隆起到了一个极限。
然后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山谷正中央撕开，沿着山谷的中轴线向两端蔓延，越裂越宽，越裂越深。
从那道裂缝中涌出来的不是岩浆，不是热气。
是一股更浓、更重、更古老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出来的瞬间，天空中的云层全部被推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那股气息本身排斥开的。
以山谷上方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全部向外翻卷，露出了一片纯净到近乎透明的苍穹。
黎明的光从苍穹中直直地打下来，照进了那道裂开的缝隙。
一道身躯从裂缝中升了起来。
像是一座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山，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上抬升。
那道身躯太大了。
大到山谷两侧的山壁在它面前像是两道矮墙，大到黎明的天空被它遮住了一半。
它通体漆黑，表面不是皮肤，而是一层类似树皮的甲壳。
甲壳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岩浆在底下流动。
它没有腿。
至少看不到腿。
它的下半身还埋在地底深处，露出来的只是上半身。
可仅仅是上半身，就已经比山峰还高了。
它有一颗硕大的头颅，头顶生着两根弯曲的巨角，巨角的表面同样布满暗红色的裂纹。
它的脸上有五只眼睛。
两只在正常的位置，另外三只呈品字形排列在额头上。
此刻，那五只眼睛全部睁着。
每一只眼睛里都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是真正在燃烧的火焰。
火焰跳动着，灼热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它身体的每一寸甲壳、每一条纹路、每一道裂缝里同时震荡出来的。
那声音低沉到了一种极致，像是一万口铜钟在地底深处同时被敲响，又像是一座山在说话。
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何人……"
两个字，整座山谷的碎石全部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敢打扰……"
四个字，山谷两侧的山壁开始往下掉石头，那些石头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那声音震成了粉末。
"吾之清修……"
六个字，江枫的白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猛地拽了一下，衣角在空气中猎猎作响，像是站在飓风的正中心。
它的五只眼睛全部锁在了江枫身上。
那道目光沉重到可以让任何一个武尊跪下来。
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低层次生物天然的俯视。
像是一个人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只蚂蚁。
在它那道目光之下，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全部飘了起来，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根灰白色的丝线，环绕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周围，像是给它戴上了一顶由死物织成的王冠。
它看着江枫。
江枫也看着它。
江枫就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站在那尊如山岳般的存在面前。
他身上的白衣被那六个字震出来的气浪吹得疯狂地拍打着他的身体，像是随时都会被撕裂。
可他的人没有退一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仰面对着那五只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穿透了那道巨影身上震荡出来的一切声浪，穿透了空气中那些灰白色的丝线，穿透了沉睡了万年的沉重空气，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山谷中。
"还睡……"
两个字，那尊巨影额头上的三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收你来了……"
话音落下，江枫手中的气刃忽然光芒大盛，照亮了整座山谷，照亮了那尊巨影漆黑的甲壳，照亮了它五只眼睛里燃烧的暗红火焰。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