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火堆烧得正旺。
现实里,我的房间却冷得像冰窖。为了不让电脑过热死机(这台老爷机最近总是在关键时刻蓝屏),我关掉了那个根本没多大用的电暖气,只披了一床发霉的棉被。
这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我更加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屏幕上,四个小人围坐在火堆旁。
【张铁柱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馒头,掰成四瓣,放在火上烤了烤。】
【“来,都吃点。虽然没那啥红烧肘子香,但这玩意儿顶饱。”】
【林菲菲嫌弃地看着那块黑乎乎的馒头,要是放在平时,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肚子叫得比雷还响。】
【她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真硬……跟石头一样。”】
【“有的吃就不错了。”秋雅接过馒头,推了推眼镜,“根据能量守恒,我们需要碳水化合物来维持体温。”】
我看着这一幕,伸手摸了摸肚子。那个鸡腿早就消化没了。
但我没去拿馒头(其实我屋里也没有馒头),我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操控“裘鬼鬼”。
【裘鬼鬼没有吃。他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突然开口:“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啥游戏?斗地主啊?俺也没牌啊。”张铁柱憨憨地问。】
【“真心话大冒险。”裘鬼鬼抬起头,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深邃,“在这个鬼地方,除了命,我们也没什么好输的了。不如就把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都倒出来晒晒。”】
林菲菲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真心话?呵,我的真心话要是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秋雅皱了皱眉:“毫无逻辑的行为。这有助于我们逃生吗?”
“有助于我们……活着。”裘鬼鬼轻声说,“不仅仅是身体活着。”
我是认真的。
我想听听他们的心里话。或者说,我想借他们的嘴,说出我的心里话。
【“我先来吧。”林菲菲把那块硬馒头咽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
【她抱着膝盖,看着火光,眼神变得迷离。】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爱钱,是个拜金女,是个绿茶。”】
【“没错,我就是爱钱。因为我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小时候,我弟要买玩具,我妈二话不说就买。我要买本练习册,她都说家里没钱。”】
【“所以我发誓,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公主,这样就没人知道我是那个连练习册都买不起的穷丫头。”】
【“可是……”林菲菲突然捂住脸,声音哽咽了,“可是装公主太累了。真的太累了。那双水晶鞋穿着磨脚,全是血泡,但我还得笑着走路。”】
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字的时候,隔壁又传来了林菲菲的哭声。
很微弱,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傻姑娘。”
我对着屏幕轻声说。
在书里,我让你说出来了。
【张铁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大的一块馒头递给了林菲菲。】
【“妹子,俺不懂啥水晶鞋。俺只知道,要是鞋磨脚,咱就不穿了。光脚走路虽然扎脚,但也比烂了好啊。俺背你。”】
林菲菲抬起头,看着这个傻大个,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接下来轮到秋雅了。
【秋雅扶了扶那个只剩一半镜片的眼镜框。】
【“我?”她冷冷地说,“我没什么故事。我的人生就像一张精密的图纸,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考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医学院,做最好的法医。”】
【“但是……”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有时候我在解剖台上看着那些尸体,我会想,他们生前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活得像个机器?”】
【“我不怕鬼。我怕的是,我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标本。”】
【“我所谓的理智,可能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恐惧和爱。”】
我叹了口气。
秋雅就是那个我想成为、却又害怕成为的人。
绝对的理智,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张铁柱。
【张铁柱挠了挠头,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俺?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俺就是个种地的,后来进城当了保安。俺爹说了,人这辈子,只要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就不丢人。”】
【“可是……俺有时候看着那些城里人,开着好车,住着好房子,俺心里也发慌。俺想,俺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不是俺只能给人看大门?”】
【“所以俺才想着来这荒村探险,想着万一捡到个宝贝,就能回村盖个大房子,娶个媳妇。”】
【“俺就是想让人看得起俺。”】
我想起了白天我爸说的那句话:“让他去给你看大门算了。”
张铁柱的话,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口。
我们都是一样的。
林菲菲用名牌伪装自卑,秋雅用理智掩盖空虚,张铁柱用傻笑掩饰不甘。
而我,裘鬼鬼,用写小说来逃避现实。
【这时候,裘鬼鬼开口了。】
【“我也说个秘密吧。”】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其实……”裘鬼鬼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夜色,“我根本不是什么先知。我也很怕。”】
【“我怕黑,怕鬼,怕疼,怕死。”】
【“但我更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来过。”】
【“所以我想写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也能当英雄。”】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我的底牌。
这就是我为什么躲在这个杂物间里,像个疯子一样敲击键盘的原因。
【破庙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握住了裘鬼鬼冰凉的手。】
【是张铁柱。】
【紧接着,是一只细腻却带着凉意的手。是林菲菲。】
【最后,是一只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是秋雅。】
【四只手在火堆上方叠在一起。】
【“管他是真还是假。”张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反正现在,咱们四个在一起。谁要是想动你们,先问问俺的拳头答不答应!”】
【“谁要是想动你们,先问问我的手术刀。”秋雅说。】
【“谁要是想动你们……先问问老娘有没有钱赔!”林菲菲说。】
【裘鬼鬼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天捅个窟窿。”】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那是久违的热度。
在这场一个人的独角戏里,我终于在这个寒冷的深夜,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但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蓝屏了。
那令人绝望的蓝色代码,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破庙里的篝火。
“操!”
我忍不住骂出了声。
又是这样!每次到最关键的时候,这破电脑就给我掉链子!
我疯狂地拍打着主机箱,“嗡嗡”的风扇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刚才那种温暖的连接感,断了。
我又变回了那个独自坐在杂物间里的裘鬼鬼。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趴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屏幕。
“别走……求你们别走……”
我喃喃自语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
我想砸开这个屏幕,钻进去。
哪怕是死在那个满是鬼怪的荒村里,也比留在这个动不动就死机的现实里强。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螺丝刀。
我想拆开它。
我想看看,我的朋友们,是不是真的藏在这个铁盒子里。
“咔哒、咔哒。”
我在黑暗中拆卸着电脑后盖。
螺丝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就是我的精神状态。
我正在一点点,把自己拆解,然后试图塞进那个虚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