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静室,名不虚传。
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冰霜,而是源于脚下整块巨大寒玉矿脉精炼而成的玉髓地砖,以及墙壁上流转不息、蕴含冰魄法则的玄奥符文。精纯到液化的仙灵之气被阵法约束,化作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灵雾,氤氲流淌。此地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清漪别院百倍,确是疗伤圣地。
然而,林不凡盘膝坐在冰冷的玉髓蒲团上,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竭力修复着与心魔石坚碰撞留下的内伤,以及被赵无延寒冰仙元侵蚀的脉络,心却沉如万载玄冰。
静室另一端,天狼庞大的妖躯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厚雪绒毯的寒玉榻上,几枚温润的玉符贴在他几处要害,散发出微弱的生机波动,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他金色的血液已近枯竭,裂痕遍布的身躯如同风化的岩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那双曾经睥睨灵界的狼眸紧闭,炼虚巅峰的境界如同沙塔,在根基尽毁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复仇的执念仍在,却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残酷的现实扑灭。他意识深处,目睹了云岚仙宗外门那森严的等级与底层杂役的麻木绝望,一股巨大的茫然与质疑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仅存的信念:飞升仙界,追寻力量复仇…代价,竟是目睹另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牢笼?这…值得吗?
小石头蜷缩在天狼榻边,小小的身体裹着一张薄薄的云丝毯,已经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石坚的魔化、守护之盾的崩碎,对这个懵懂的孩子冲击太大。
叶子被安置在稍远一些的静室角落。她盘膝而坐,新生的左臂搭在膝上,掌心向上,那枚淡金色的莲苞虚影若隐若现,丝丝缕缕精纯柔和的青莲生机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她方才硬抗心魔石坚一击所受的震荡。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嘴角那缕淡金色的血迹已干涸。清澈的眸子望着静室中央悬浮的、缓缓旋转的冰魄符文,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方才石坚那毁灭一切的幽蓝魔爪,以及守护之盾崩碎时那悲鸣般的震颤,似乎触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痛苦的角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的悲伤,却又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
林不凡缓缓睁开眼,混沌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内伤被强行压下,但消耗的法力在仙界法则压制下恢复得异常缓慢。他的目光扫过静室。
安全?赵无延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浮现在脑海。此人贪婪更甚白羽十倍,手段也更狠辣。所谓的“寒玉静室”,不过是更精致、更难以逃脱的囚笼。他强大的神念早已感知到,静室外围布下了数层极其高明的禁制,隔绝内外,更隐隐有强大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探针,在禁制之外游弋、窥伺。每一丝波动都带着审视与贪婪,目标直指他识海深处那块名为“巡天仙令”的碎片。
林不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软禁他,慢慢炮制?那也要看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他心念微动,识海中那块温润的灰蒙碎片悄然旋转,一股极其隐晦、仿佛与空间本身融为一体的波动散发开来,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将那些试图窥探的神念悄然扭曲、偏移,始终无法锁定碎片的核心位置,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其存在的“气息”。碎片赋予的、超越此界法则的隐匿之力,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就在这时!
“呃…嗬嗬…”
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声音,打破了静室的死寂!
声音来自林不凡身后!是阿达!
林不凡猛地转头!
只见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阿达,此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原本就壮硕的身躯肌肉虬结贲张,将破旧的兽皮撑得几欲裂开!一股灼热、狂暴、带着蛮荒凶戾气息的金红色火焰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将身周的寒玉地面烤得滋滋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
“阿达!”林不凡低喝,身形瞬间出现在他身旁,混沌之力化作无形的屏障,试图压制那失控的火焰。但那火焰蕴含的力量极其古怪,带着一丝古老霸道的意志,竟隐隐排斥混沌之力的介入!
阿达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但那黄金之中,却燃烧着赤裸裸的贪婪、暴戾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求!这绝不是阿达的眼神!
“林…不…凡!”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两块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阿达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卑微的…飞升者!”
林不凡瞳孔骤缩:“黄金狮瞳!”他终于明白那股古老霸道的意志来自何处!是阿达在灵界融合的那枚来自黄金狮王的异瞳!它竟然在仙界的刺激下苏醒了!
“认出本座…是你的荣幸!”‘阿达’(或者说狮瞳意志)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金色火焰在他口鼻间吞吐。“这具…蛮族的躯壳…太弱了!承受不住本座的力量!也…无法满足本座的需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强行掌控躯壳的痛苦和不满。
“你想怎样?”林不凡的声音冰冷如铁,断水剑已在袖中蓄势待发。他没想到,除了石坚的心魔和云岚仙宗的觊觎,身边还潜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
“合作!”狮瞳意志的金眸死死盯住林不凡,那贪婪几乎化为实质,“本座需要…精血!强大的…妖族精血!越多越好!否则…这躯壳崩毁…本座沉寂前…引爆这蛮族体内残存的混沌之力…足以…夷平此地!你们…都得陪葬!”他艰难地抬起被金焰包裹、微微颤抖的手,指向昏迷的天狼,“他…不够!他本源枯竭…精血污浊…废物!”
赤裸裸的威胁!利用阿达的躯壳和体内残存的、源自林不凡的混沌之力作为人质和炸弹!
林不凡眼神瞬间冰寒刺骨,杀意如潮。他最恨被人威胁,尤其是拿身边人的性命!
“你在找死!”混沌之力在他周身鼓荡,静室内的温度骤降,与狮瞳的金焰形成冰火两重天。
“桀桀…你可以试试!”狮瞳意志毫不退缩,金色火焰猛地高涨,阿达的皮肤下浮现出扭曲的血管纹路,似乎真的在强行抽取体内残余的混沌能量,一股毁灭性的波动开始酝酿!“本座沉寂万载…好不容易苏醒…岂能…再次归于虚无!要么…合作!要么…同归于尽!”他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
静室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混沌的灰蒙与狮瞳的金红激烈对冲,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叶子被惊动,茫然又警惕地站起身,指尖淡金光芒流转。连沉睡的小石头也皱起了眉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林不凡死死盯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的金色眼眸。引爆混沌之力?以阿达的躯体和残存的能量,未必能真正夷平这被重重禁制保护的静室,但重伤甚至杀死毫无防备的天狼、小石头和叶子,却绝对可能!他赌不起!
强压下翻腾的杀意,林不凡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说!你要精血何用?去哪里找?”
感受到林不凡的退让,狮瞳意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凶光,狂暴的金焰稍微收敛了一丝,但那股毁灭性的波动并未散去。“哼…算你…识相!”他声音依旧沙哑,“精血…是钥匙!也是…祭品!打开…万妖冢!唤醒…吾族…真正的力量!”
“万妖冢?”林不凡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在灵界一些最古老的残缺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据说是太古时期妖族巨擘的埋骨之地,埋葬着无数纵横洪荒的绝世大妖,是妖族的起源圣地之一,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成为虚无缥缈的传说。没想到竟然在仙界?
“没错…万妖冢!”狮瞳意志的金眸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它就藏在…云岚仙宗…掌控的…‘葬星古域’深处!被仙道阵法…层层封印!只有…以强大纯正的妖族精血为引…配合本座的瞳力…才能撕开…封印一角!进入…核心!”
葬星古域!又是这个地方!林不凡心中凛然。飞升通道的残骸,青莲遗迹的入口,如今又牵出万妖冢!这片被云岚仙宗掌控的死亡星域,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这黄金狮瞳,显然在阿达融合它时就埋下了伏笔,目标直指妖冢!
“云岚仙宗掌控之地,岂容外人擅闯?更别说取精血,破封印!”林不凡冷声道,点出其中最大的困难。这无异于虎口夺食,甚至比虎口夺食更凶险百倍!
“桀桀…这…就是你的事了!”狮瞳意志发出刺耳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用,“本座…只负责指引…和开启通道!如何获取精血…如何潜入葬星古域…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否则…”他体表的金焰再次明灭不定,那股毁灭性的波动又增强了一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代价!沉重的代价!不仅要冒险去猎杀云岚仙宗圈养的强大妖族,或者从宗门宝库中盗取,更要深入龙潭虎穴般的葬星古域!每一步都是刀尖跳舞!
林不凡沉默。目光扫过气息奄奄的天狼,沉睡的小石头,茫然的叶子,还有被狮瞳意志占据、痛苦挣扎的阿达…一张无形的网,正将他们所有人越缠越紧。云岚仙宗的觊觎,石坚的魔化未卜,现在又加上这疯狂的黄金狮瞳!
“我需要时间。”林不凡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时间…不多!”狮瞳意志喘息着,金色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一丝,强行复苏和压制阿达意志显然消耗巨大,“这具躯壳…最多支撑…一个月!一月之内…凑齐…至少三滴…玄仙级…妖族精血!否则…玉石俱焚!”他眼中疯狂更甚。
一个月!玄仙级妖族精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林不凡心念电转,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只化为一个冰冷的字:“好。”
“桀桀…明智…”狮瞳意志似乎松了口气,眼中的金色火焰迅速消退,阿达壮硕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被汗水湿透,眼神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但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恐惧,显然刚才的经历对他冲击巨大。他看向林不凡,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浓浓的愧疚。
林不凡走过去,渡入一丝温和的混沌之力稳定他紊乱的气血。“休息。”他声音低沉,没有责备。阿达同样是受害者。
处理完阿达,林不凡重新盘膝坐下,表面闭目调息,心神却沉入识海。与狮瞳意志的短暂交锋,消耗的心神远比法力更大。这突如其来的“合作”,是危机,但也可能…是搅动云岚仙宗这潭死水的契机?万妖冢…巡天令…天道裂痕…这几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黄金狮瞳…它真正的目的,仅仅是唤醒所谓“吾族的力量”吗?
静室恢复了死寂,只有寒玉符文流转的微光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林不凡的沉默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冷酷的算计。
* * *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赵无延并未露面,但“寒玉静室”的待遇却堪称优渥。每日都有青衣弟子按时送来精致的仙果灵膳,以及标注着“疗伤圣品”的丹药。送东西的弟子面无表情,动作刻板,放下东西便走,从不多说一个字,眼神深处带着对飞升者本能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不凡对那些丹药碰都没碰,只是将仙果灵膳分给众人补充元气。他小心地检查过,丹药本身并无剧毒,但里面混杂了数种极其隐蔽的追踪印记和微弱的神魂暗示符纹。这种小伎俩在巡天仙令碎片面前无所遁形。他将丹药收入单独的储物袋,不动声色。
叶子似乎对静室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些许好奇。她常常走到静室那扇由万年寒冰玉髓雕琢而成、看似透明实则单向隔绝的门前,静静地望着外面朦胧流动的仙雾和偶尔飞过的流光(仙宗弟子或灵禽)。那清澈的眸子里,茫然依旧,却多了一丝对外界的微弱向往。
这一日,当一名青衣弟子放下食盒,例行公事地准备离开时,叶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迟疑:“外面…有受伤的人吗?”
那青衣弟子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个失忆的飞升女子会主动开口,而且是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他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似乎想起长老的吩咐,强忍着冷淡道:“仙宗圣地,自有法度,些许杂役弟子劳作受伤,自有药堂处理,不劳仙子费心。”语气带着仙宗弟子对“杂役”固有的轻蔑。
叶子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轻慢,只是执着地看着他,新生的左臂无意识地微微抬起,指尖一点淡金色的微光稍纵即逝:“我能…感觉到…很痛苦…在…西南边…”
青衣弟子心头猛地一跳!西南边?那不是外门杂役负责的药园区域吗?这女人…隔着重重禁制和距离,竟能感应到杂役的痛苦?他惊疑不定地看了叶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骇然。这飞升者一行,果然处处透着诡异!“仙子感应错了!若无他事,弟子告退!”他匆匆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静室。
叶子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清澈的眸子里困惑更深。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衰败痛苦的气息,如同即将枯萎的草木。
林不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叶子的青莲生机,对生命凋零的气息果然异常敏感。这或许…是个机会?
翌日清晨,静室门上的禁制微微波动,并非送膳的弟子。白羽真人那略显圆滑的声音在禁制外响起:“林道友,可方便一叙?”
林不凡挥手打开禁制。白羽真人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躲闪,显然在赵无延那里吃了瘪,处境尴尬。
“白羽执事,何事?”林不凡语气平淡。
“咳…林道友在此休养,想必也有些气闷。赵长老命我前来,问道友是否想出去透透气?比如…去外门的‘百草园’走走?那里灵气盎然,景色也算别致,或许对…对这位仙子的恢复有些益处?”白羽真人说着,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望着门口的叶子。
林不凡心中冷笑。透气?是赵无延按捺不住,想制造机会近距离观察叶子那奇异的青莲生机?还是想试探自己是否真的被“安抚”住了?他看了一眼叶子眼中那抹对外界微弱的向往,以及她昨日对“西南边”的感应,瞬间有了决断。
“也好。”林不凡站起身,“有劳白羽执事带路。”
白羽真人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林不凡示意叶子跟上,又对小石头低语几句,让他照看天狼和阿达。小石头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走出寒玉静室,外面是一条悬空的玉石廊桥,连接着几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山峰。仙鹤清唳,灵泉叮咚,浓郁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远非静室内的约束可比。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舒缓,指尖的淡金色脉络似乎都明亮了一丝。
白羽真人引着他们,并未走向那些仙光缭绕、气势恢宏的主殿群,而是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山路,向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坳行去。路上遇到的仙宗弟子,无论内门外门,见到白羽真人,都恭敬行礼,但目光扫过林不凡和叶子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隐藏的嫉妒——能让外门执事亲自作陪的飞升者?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精纯的仙灵之气中,渐渐混入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同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凡俗草木的土腥味和…不易察觉的、衰败腐朽的气息。
穿过一片笼罩着氤氲灵雾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极其广阔的梯田状药园,如同绿色的瀑布,从半山腰一直铺展到山谷深处。每一层梯田都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种植着形态各异、散发着莹莹宝光的仙草灵药。有的赤红如火,叶片翻腾着细小的火焰;有的湛蓝如冰,周围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有的藤蔓缠绕,开着七彩的花朵,引来灵蝶翩跹…仙家气象,美不胜收。
然而,在这片绚烂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药园中,无数身着灰扑扑粗布短褂、汗流浃背的身影在艰难地劳作。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如同提线木偶。有的佝偻着腰,用特制的玉锄小心翼翼地清除着灵草根部的“蚀灵草”(一种会窃取灵草精华的伴生杂草),动作稍慢,便会引来监工弟子的呵斥;有的背着巨大的、刻有聚水符文的木桶,沿着陡峭的田埂艰难行走,为高处的灵药浇水,沉重的木桶压得他们脊背深深弯下,脚步踉跄;更有人赤着脚,踩在那些散发着高温或寒气的药田里,皮肤被灼伤或冻得青紫,却不敢停下。
等级森严,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身着青色劲装的外门弟子(大多是筑基期)或坐在田埂凉棚下悠闲品茗,或手持玉简记录着什么,偶尔目光扫过劳作的杂役,如同看着一群蝼蚁。而那些杂役,更是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重复着繁重的劳动。
叶子清澈的眸子,瞬间被药田深处某个角落牢牢吸引。那里有一片种植着“星辉兰”的药田,这种兰花状若星辰,夜晚能自行吸纳星力,是炼制多种丹药的辅材。但此刻,那片区域弥漫的衰败气息最为浓烈。
林不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杂役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正跪在一株明显枯萎了大半、叶片焦黄打卷的星辉兰旁,急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是浑浊的、蕴含微弱灵气的药液,正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往枯萎的根部浇灌。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管事模样的外门弟子,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旁边呵斥:
“废物!连浇个水都做不好!这株‘星辉兰’是王师叔点名要的!眼看就要成熟了,被你弄成这样!要是救不活,扒了你的皮也赔不起!”管事弟子唾沫横飞。
“刘…刘管事…不…不是我…”少年杂役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昨天那场‘寒髓雨’…浇灌时辰没算准…寒气侵了根…”
“还敢狡辩!”刘管事三角眼一瞪,抬脚就踹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痛呼一声,手中的陶罐脱手飞出,浑浊的药液泼了一地,人也滚倒在泥泞的药田里,沾了一身泥污。
“废物!连罐子都拿不住!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刘管事脸上闪过一丝刻毒,抬手掐诀,一道细小的风刃在指尖凝聚,就要抽向少年。
就在这时!
一道纤细的身影,快得如同没有重量,瞬间出现在少年身前!
是叶子!
她甚至没有看那刘管事一眼,清澈的眸子只是专注地盯着那株枯萎的星辉兰。新生的左臂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株病株虚虚一按!
嗡!
一点极其柔和、温暖、充满生机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初生的朝露,从她指尖悄然滴落,精准地融入那株星辉兰枯萎的根部。
奇迹发生了!
那焦黄打卷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枯黄褪去,重新焕发出湛蓝的光泽,点点细微的星芒在叶片上浮现、流转!整株灵药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恢复了勃勃生机,甚至比旁边的植株更加精神奕奕!一股精纯的星辉之力弥漫开来。
“这…!”刘管事举着风刃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手段?仙丹也没这么快吧?!
倒在地上的少年杂役也忘了疼痛,呆呆地看着那株瞬间“复活”的星辉兰,又看看挡在自己身前、宛如神女降临般的叶子,麻木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叶子收回手,指尖的淡金光芒隐去。她似乎消耗不小,脸色更显苍白,但看着那株恢复生机的灵药,清澈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仿佛做了一件让她本能感到愉悦的事。
“放肆!你是何人?!竟敢擅动药园灵植!”刘管事从震惊中回过神,随即涌起的是被无视的羞怒和被夺了掌控权的嫉恨!他根本不认识叶子,只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新人,风刃一转,竟朝着叶子纤细的手臂划去!“给我拿下!”
“住手!”
一声威严的冷喝响起!白羽真人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拂尘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将刘管事的风刃轻易击散。“瞎了你的狗眼!此乃赵长老的贵客!岂容你冒犯!”
刘管事看到白羽真人,如同老鼠见了猫,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白…白羽师叔!弟子…弟子不知是贵客!弟子该死!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抽自己耳光。
白羽真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叶子,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的笑容:“仙子受惊了!门下弟子无状,冲撞了仙子,回头定当严惩!”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方才叶子那一手,绝非寻常木系法术!那股精纯到极致的生机之力,几乎让他停滞多年的瓶颈都有了一丝松动!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赵长老的猜测,恐怕是真的!她的价值,恐怕不在那巡天仙令碎片之下!
叶子茫然地看着白羽真人,似乎不明白他为何道歉。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因害怕而不敢动的少年杂役身上。
林不凡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片恢复生机的星辉兰田,又落在药田边缘一块不起眼的、供杂役歇脚的青石上。石面上,一个模糊的、用尖锐石头刻画的简陋图案映入眼帘——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字,或者说,两把交叉的矿镐。
矿奴的标记!与飞升通道残骸石壁上、清漪别院外石亭基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绝非巧合!云岚仙宗…矿奴…葬星古域…天道碎片(巡天令)…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线,似乎在林不凡脑海中逐渐清晰。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白羽真人淡淡道:“此子无辜,受惊不小,执事看着处理吧。”
“是!是!前辈仁厚!”白羽真人连忙应下,挥手示意旁边噤若寒蝉的其他杂役扶起那少年带走。他心中念头急转,这林不凡似乎对这底层杂役格外关注?难道…他看向林不凡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
叶子看着少年被扶走,目光才缓缓收回。就在这时,她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似乎刚才那一下消耗远超她失忆状态下的负荷。林不凡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手臂,渡入一丝温和的混沌之力。
“仙子似乎有些不适?不如先回静室休息?”白羽真人立刻关切道,眼中精光闪烁。
林不凡点点头:“也好。”他扶着叶子,转身欲走。
没人注意到,在药园上方,一株巨大的、枝叶繁茂的“千目榕”树冠深处,一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叶子方才站立的地方,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贪婪和震撼。那双眼睛的主人,身上穿着和刘管事一样的青色劲装,气息却更加内敛阴鸷。他手中一枚不起眼的留影玉符,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将叶子指尖滴落淡金光芒、复活星辉兰的瞬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 * *
回到阴冷的寒玉静室,叶子很快在角落的玉榻上沉沉睡去,显然消耗巨大。
林不凡独自站在那扇单向隔绝的寒玉门前,望着外面翻涌的仙云。药园的经历,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叶子的出手,暴露了她青莲生机的特殊价值,必然会引起赵无延乃至云岚仙宗更高层的狂热觊觎。那暗中窥探的目光,便是明证。而矿奴标记的再次出现,更是将一条隐秘的线索串联起来。
黄金狮瞳的威胁,叶子的暴露,矿奴的线索…乱局已现!
就在这时,瘫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昏昏沉沉的阿达,身体突然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并非纯粹的金色。他的右眼,是阿达本身痛苦、迷茫的眼神。而他的左眼…那只融合了黄金狮瞳的眼眸,却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古老的金色火焰!火焰深处,仿佛有无数洪荒巨兽的虚影在奔腾咆哮!
阿达(或者说,狮瞳意志强行压制着阿达的意志)猛地扭头,那只燃烧着金焰的左眼死死盯住林不凡,喉咙里发出压抑着痛苦和狂热的嘶吼,声音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
“精血…还不够…远远不够!感应…妖冢…在呼唤!”
随着他的嘶吼,那只燃烧的金色左眼骤然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林不凡能清晰“看到”的金色光束!光束并非实体,而是一段强行投射过来的、破碎而古老的意念画面!
画面中:
一片死寂、破碎的星空,巨大的星辰残骸漂浮,如同巨神的坟场。
在无数残骸环绕的中心,一个由无数巨大、惨白、断裂的骸骨组成的诡异“星环”缓缓旋转。
星环的核心,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浓郁粘稠、散发着无尽凶戾、古老、死亡与…一丝诡异幽冥气息的暗红色血雾!
血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兽骸骨轮廓!那骸骨形似巨狮,却生有九颗狰狞的头颅!每一颗头颅的颅骨眉心,都残留着一个巨大的、被某种利器贯穿的孔洞!
而在其中一颗最为庞大、依稀可见威严轮廓的狮首骸骨的眼窝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画面戛然而止!
阿达闷哼一声,左眼的金色火焰瞬间黯淡,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再次瘫倒,昏死过去。只有那只左眼的眼皮还在微微跳动,显示着刚才的爆发对他躯壳造成的巨大负担。
林不凡站在原地,瞳孔深处,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万妖冢!那惨白骨环和九头狮骸骨,必然是狮瞳意志的目标!
但…那骸骨眼窝深处的幽蓝光芒…那冰冷、纯粹、充满毁灭诱惑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终结之种的气息!与石坚识海中爆发的幽蓝心魔,同源同质!
万妖冢的核心,竟已被终结意志侵蚀?!
黄金狮瞳的目标,是唤醒力量…还是…唤醒某个被终结意志污染的恐怖存在?
一股比寒玉静室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不凡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