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劲风虽歇,血腥味却愈发浓重。断裂的旗杆斜插在碎木之中,旗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叶无忌瘫软在程英怀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诡异的是,他周身肌肤竟透出一层紫红之色,头顶百会穴更是隐隐蒸腾起丝丝白气。
“好烫……”程英指尖甫触及叶无忌后背,便觉一股灼热气浪直透肌肤,不由得缩了一缩。
但她随即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将他抱得更紧,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叶无忌滚烫的面颊上,瞬间便化作轻烟散去。
“叶大哥……你莫要吓我……”她声音颤抖,凄婉欲绝。
杨过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搓手顿足,想要输气救人却又不敢造次,只得转向黄药师,颤声道:“黄岛主!您老人家神通广大,快救救我师兄!方才他还生龙活虎,怎地突然便……”
黄药师青袍一振,眉头紧锁,根本未理会杨过的聒噪。他身形微晃,已欺近身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搭上了叶无忌的寸关尺。
指尖刚一触及脉门,黄药师身躯猛地一震,那两根手指竟险些弹开。
“这……”纵是一代宗师,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常人脉象若若游丝或如珠走盘,而叶无忌此刻体内的脉象,竟似三条恶龙在经脉中疯狂撕咬。
一股至刚至阳,炽烈如焚天烈火;一股至阴至柔,森寒若万载玄冰;更有一股中正平和却坚韧无比的气息,死死纠缠其间,将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当成了厮杀的战场。
三气乱脉,五内俱焚!
黄药师脸色数变,终化作一片灰败。他缓缓收回手指,背负双手,仰天长叹:“命数,命数啊!”
“师父?”程英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眸中满是绝望后的希冀,“是不是只要输些真气进去……”
“胡闹!”黄药师厉声喝断,语气森然,“此刻谁敢妄动真气,便是火上浇油,嫌这小子死得不够快!但眼下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这三气乱脉之症。”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程英娇躯剧颤,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才那个为了护她,不惜以血肉之躯硬撼龙象般若功的男儿,那个总是没个正形却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叶大哥,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程英猛地摇头,平日里温婉淡雅的女子,此刻却似疯魔了一般,死死护住怀中之人,“师父您骗我!您是桃花岛主,天下哪有您救不了的人?我不许他死!就算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过我手中玉箫!”
便在此时,人群分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疾掠而至。
来人正是黄蓉。
“爹!究竟出了何事?”黄蓉足尖一点,飘落在擂台之上。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程英怀中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叶无忌衣衫褴褛,血染征袍,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庞,此刻惨白得令人心悸。
黄蓉只觉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但下一刻,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竟盖过了担忧。
她看着程英。
那个向来恬静如菊的小师妹,此刻竟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毫无顾忌地将那个男人紧紧搂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那份不顾一切的深情,那份生死相随的决绝,让黄蓉心里很不好受。
她竟有些嫉妒。
嫉妒师妹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宣泄情感,嫉妒她可以只做一个心疼情郎的小女人。
而她呢?
即便心中早已波澜万丈,即便当初信阳城外那个荒唐旖旎的夜晚已成心魔,此刻她也只能端着帮主的架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愫,甚至连上前握一握他的手的资格都没有。
“蓉儿。”黄药师目光如炬,淡淡道,“你也莫要费心了。这小子体内三股真气失控,除非神仙下凡,否则……”
黄蓉贝齿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痕犹不自知。
只有她她明白这小子体内那三股真气因何而乱。
九阳神功至阳,九阴真经至阴,先天功调和阴阳。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体内还潜藏着一股极为隐晦的气息——那是当初二人修炼“阴阳轮转功”留下的引子。
此功法邪魅异常,若是一男一女修炼,真气便可互通有无,甚至能借对方躯体为炉鼎,调和阴阳。
换言之,普天之下,唯有她黄蓉能救叶无忌。
只要她肯耗损大半功力,以身为炉,引出叶无忌体内狂暴真气,再借阴阳轮转之妙法慢慢调和……
可是,这救法……
黄蓉望着紧拥叶无忌的程英,心头酸楚更甚。
明明只有我能救他,明明只有我与他有着那般隐秘而深刻的羁绊,可如今,光明正大抱着他哭泣的人,却是你。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成了那个对他情深义重之人,而我这个“正牌师姐”,却只能做个旁观者,连一句关切之语都要在舌尖滚上三滚,生怕泄露了半点天机。
这般只能在心中暗自煎熬的滋味,当真比黄连还苦。
“哎呀呀,当真是可惜了一位少年英雄啊。”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吕文焕背负双手,踱着方步慢悠悠走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方才暗施冷箭的师爷崔浩,两人脸上皆挂着如出一辙的假惺惺悲戚。
“本官方才在台下看得真切,这位叶少侠为了救程姑娘,那是连命都豁出去了。啧啧,当真感天动地。”
吕文焕摇着头,故作惋惜,“只可惜天妒英才。郭大侠如今重伤昏迷,这叶少侠又……唉,看来我襄阳城真是多灾多难,风雨飘摇啊。”
嘴上说着可惜,吕文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郭靖倒了,这叶无忌也要死了。这襄阳城的大权,终究又要回到他吕大人的手中!
“既然黄岛主都已断言无救,那咱们还是尽早安排后事吧。”
吕文焕假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本官这就让人去备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闭上你的狗嘴!”
未等程英发作,黄蓉猛地转过身来,眸子此刻寒光四射,宛如利剑出鞘。
黄蓉骨子里那股“小东邪”的邪气瞬间爆发,心中积压的情绪,此刻尽数化作了这一声怒喝。
“吕大人,我敬你是守土之官,才给你几分薄面。”
黄蓉冷冷道,“但你若再敢多说半个字,信不信我让你这知府大人的脑袋,比那旗杆上的骷髅还要难看?”
吕文焕被黄蓉这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脸色一僵:“黄帮主,本官也是一番好意……”
“滚!”
这一字喝出,竟似平地焦雷,吕文焕只觉耳膜剧痛,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亲兵身后。
便在此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叶无忌喉间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躯剧烈抽搐,犹如一条被扔上旱岸的濒死鱼儿。
“噗——”
一道漆血箭自他口中喷出,直溅了程英满身满脸。
“不好!三焦逆乱,真气攻心!”
黄药师脸色骤变,青袍一拂,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指并拢,疾点叶无忌胸口“璇玑”、“华盖”两大要穴。
哪知指尖刚触及叶无忌肌肤,黄药师竟觉指端一阵剧痛,一股霸道至极的弹力反震而来,竟将这位五绝宗师震得指节微麻,倒退半步。
“这小子的内力……竟已自成一界,连老夫的指力都透不进去!”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叶无忌的身子抽搐,显然正承受着碎骨分筋般的极刑。他双目暴睁,瞳孔竟已涣散,只余下一片疯狂之色,喉咙里发出“荷荷”怪声。
“过儿,按住他!切莫让他真气冲破百会!”黄蓉见状,心头狂跳,厉声喝道。
“知道了!”
杨过剑眉倒竖,独臂一挥,意图以浑厚掌力压制叶无忌体内乱窜的狂暴气息。
这一掌按在叶无忌肩头,便如压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滚开——!”
叶无忌猛地嘶吼,体内那股潜藏的“阴阳轮转”引子彻底爆发,竟引动九阳之烈与九阴之寒瞬间合流,化作一股沛莫能御的怪力。
轰!
气劲交击,杨过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竟被硬生生震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震退杨过,叶无忌更是癫狂,双手疯狂撕扯胸口,原本破碎的衣衫化作蝴蝶乱飞。赤裸的胸膛之上,赫然浮现出三道肉眼可见的气流——红如烈火,青如玄冰,金如赤金。
三色气流如同三条狰狞毒蛇,在皮肉之下疯狂游走、撕咬,最后竟汇聚成一个诡异的漩涡,正对着心脉死穴狠狠钻去。
“热……好热……给我水……”叶无忌神智全失,十指在胸口抓出道道血痕犹不自知。
看着那三色漩涡,黄蓉瞳孔猛缩。
那是走火入魔的极致之相——“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反噬!
若是不救,不出半柱香,这三股真气便会炸碎他的心脉,让他爆体而亡。
若要救……
黄蓉的目光在叶无忌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颤。唯有以“阴阳轮转功”为引,以身为炉鼎,吸纳他体内暴乱的真气,再以自身阴柔内力缓缓化解,方有一线生机。
可这法子……
她眼角余光瞥见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叶无忌大腿不肯松手的程英。
可若不救……
叶无忌那张原本英气勃发的脸,此刻已变得狰狞可怖。
那个在信阳城外,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少年,就要这么死了吗?
黄蓉贝齿几乎咬碎下唇。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一直缩在远处的吕文焕见叶无忌如厉鬼嘶吼,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叶无忌尖叫道:“快!快护送本官离开!这厮体内真气逆乱,这是要自爆伤人啊!”
黄蓉深吸一口气,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决绝所取代。
她黄蓉一生行事,何曾真正顾忌过世俗眼光?
当年她敢爱上傻小子郭靖,如今便不敢救这冤家叶无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