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裴锦离轻笑应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就是食材来路太过蹊跷,十二道精致硬菜,在物资匮乏的废城太过奢靡,属实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味道是真的无可挑剔,比起末世里随处可见的粗糙饱腹食物,算得上顶级珍馐。”
“嗯。”江星柠淡淡附和,“若是后续食材稳定、来路可控,这般餐食确实能稳步增幅体能、缓解厮杀疲惫,也算落安独有的优势。”
二人旁若无人般闲谈菜品口感、食材处理、后勤细节,语气松弛、心态淡然,仿佛眼前这场牵动落安格局、暗藏生死博弈的交易,根本不值一提,全然不在意陈望山是否应允、是否反悔。
这般云淡风轻的底气,反倒让陈望山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出声打断二人的闲谈,眼底的算计与迟疑尽数褪去,只剩释然与决断。
“可以。”他缓缓开口,字字笃定,“就按你们说的来,这笔交易,老朽应允。”
裴锦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利落的笑意,不多言、不拖沓,干脆利落起身,抬手轻轻拉起身侧的江星柠,转身便朝着书房门外走去,姿态坦荡,步履从容。
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半分留恋,仿佛早已笃定对方必然妥协。
陈望山看着二人洒脱离去的背影,骤然怔住,下意识想要开口叫住,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言语。
满腹的算计、试探与筹谋,在这两个女孩面前,仿佛尽数落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清丽身影,从容走出这间掌控落安人心的书房。
门外,武凛正静静伫立值守,身形魁梧、气场沉冷,浑身带着肃杀的戒备。
见裴锦离、江星柠二人安然无恙、神色淡然地走出房间,没有半分狼狈与损伤,他浓密的眉头骤然死死皱起,本就凶悍凌厉的面容愈发沉冷可怖,眼底满是惊疑与凝重。
他来不及深究其中蹊跷,满心担忧屋内陈望山的状况,当即抬步快步走入书房。
入目所见,让武凛心头一震。
陈望山依旧端坐于轮椅之上,原本就苍老憔悴的面容,此刻仿佛又衰败苍老了数岁,眉眼间爬满深重的疲惫。
释然与不甘、忌惮与期许、算计与妥协,数种复杂情绪层层交织、反复拉扯,盘踞在老人眼底,错综复杂、难以言喻。
武凛站在原地,看着这般状态的陈望山,喉结滚动数次,满心疑虑,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询。
陈望山缓缓抬眸,看向身前最得力的嫡系战力,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尽数沉淀,最终只余下一句疲惫沙哑的吩咐,轻缓却沉重,“把门关上吧。”
武凛攥紧掌心,满心疑虑与不解萦绕心头,终究不敢违逆,依言将书房木门轻轻合上。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最后一丝廊间灯火,书房内彻底陷入沉静昏暗,只剩老人一身浓重的疲惫与释然。
隔绝外界声响后,陈望山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紧绷了整晚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连说话的嗓音都染上厚重的沙哑,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
“明天的外勤任务,让江小姐全权带队。”他抬眸看向身前伫立的武凛,语气不容置喙,字字沉重,“你全程贴身护卫她的安危,记住,拼死护守,哪怕是你出事,她也绝不能掉一根头发,分毫损伤都不许有。”
这番极致的嘱托,彻底击溃了武凛的固有认知。
他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望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干爹,您说的是真的?”
陈望山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质疑,神色淡漠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若是你做不到、不愿服从,我便即刻给周野传指令,让他接手护卫任务,他定会拼死护住江星柠。”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冷酷凉薄,语气轻飘飘却淬着寒意,“至于吕小茂,他的生死无关紧要,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划,动作利落又决绝,直白昭示了那个怯懦少年随时可被牺牲的下场。
“干爹!”武凛眉头死死拧紧,心头巨震,语气满是不解与焦灼,“您到底和她们谈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您清楚的,落安如今仅剩我们八人,每一个人都是熬过末世的同伴,再也损耗不起了!”
陈望山闻言,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苍凉的笑意,眼底藏着半生傲骨与迟暮的怯懦。
“小武啊,我陈望山戎马半生,年轻时立功无数、登顶过权势巅峰,乱世浮沉数十年,厮杀、算计、背叛、绝境,我样样经历过,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他缓缓摇头,语气裹挟着无尽颓然,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惧意,“可唯独这一次,我怕了。”
“我怕日复一日的衰老,怕病痛缠身的垂死,怕半活半死、苟延残喘的窝囊模样。”
“与其熬到油尽灯枯、受尽折磨离世,不如赌这一次,痛快搏一场,求个安然落幕。”
武凛性子耿直迟钝,不懂人心深处的博弈算计,却清晰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决绝——他的干爹,拿整个落安的格局,赌一场重获新生的机会。
他喉结滚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低声试探,“您真的彻底想好了?绝不后悔?”
陈望山五指骤然收紧,攥成紧绷的拳头,骨节泛白,片刻后缓缓松开,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数年的千斤重担。
他微微颔首,语气疲惫却笃定,“去吧,安排好明日的事宜。”
武凛太了解他的性子,但凡他敲定的决定,从来无人能够更改,即便是自己这个最亲近的义子,也无法撼动分毫。
他沉默颔首,压下满心的复杂与困惑,转身准备离去。指尖刚搭上冰冷的门把手,身后便传来陈望山低沉沙哑、近乎自语的呢喃,轻飘飘一句,却重得压人心弦。
“若是我这次赌输、命丧于此,你就离开落安,自由活下去吧。”
武凛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沉。
他自小追随陈望山,早已习惯绝对服从,从不肆意揣测老人的心思、追问缘由,哪怕心中万般疑虑,也从不敢忤逆这份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威严。
良久,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沉默推门离去。
走出四楼楼道,晚风裹挟着废城的微凉灌入衣襟,武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塞满了五味杂陈的无力与茫然。
他驻足片刻,最终还是抬步,朝着周野的房间缓步走去,心底反复复盘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