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老师抬起头。
“唱什么?“
杨皓微微点头。
声音平静。
“老师,我演唱李宗盛老师的《鬼迷心窍》。“
几位老师彼此看了一眼。
这首歌。
艺考里并不常见。
因为太难了。
它难的不是音域。
而是生活。
没有人生阅历的人。
很容易唱成普通情歌。
可真正的《鬼迷心窍》。
唱的是遗憾。
唱的是放下。
唱的是一个成年人,看尽世事后的释然。
……
没有伴奏。
没有节拍器。
杨皓缓缓开口。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第一句响起。
整个考场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华丽。
也没有任何炫耀性的技巧。
中音区温润而宽厚。
胸腔共鸣自然舒展。
每一个字,都像顺着呼吸缓缓流出来。
没有挤压。
没有发力。
更没有艺考生最容易出现的“唱给老师听“。
而是像一个人在深夜里。
平静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声音干净。
松弛。
带着李宗盛作品特有的口语叙事感。
不像在演唱。
更像在回忆。
他的节奏没有刻意卡拍。
却始终稳稳落在音乐律动上。
气息绵长均匀。
一句接一句。
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
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刻意渲染。
却偏偏让人听出了时间沉淀后的重量。
几位考官原本只是低头记录。
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重新抬起了头。
……
一段主歌结束。
主考老师抬起手。
“停。“
杨皓立刻收声。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老师点点头。
直接进入三试真正的考核内容。
“下面。“
“跟着我的节奏。“
老师抬手。
啪。
啪、啪。
啪啪——啪。
节奏毫无规律。
忽快忽慢。
还故意加入切分。
这是北电三试最容易让人翻车的环节。
它考的根本不是唱歌。
而是演员有没有音乐感。
有没有听觉反应。
有没有身体节奏。
不少专业声乐考生。
都会在这里抢拍、拖拍。
杨皓却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老师节奏刚落。
他的双手便准确无误地复刻出来。
快。
不抢。
慢。
不拖。
轻重层次分明。
节奏一丝不差。
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位老师直接改了难度。
连续拍出更加复杂的组合节奏。
杨皓依旧全部跟上。
没有半拍迟疑。
……
紧接着。
老师又换成了音准模唱。
钢琴没有打开。
老师直接用“啊——“示范音高。
高。
低。
跨度不断变化。
杨皓几乎是听完便唱。
每一个音都稳稳落在音高中心。
没有飘。
没有虚。
更没有破音。
整个过程。
声音始终保持着刚才唱歌时那份自然的松弛。
不像考试。
倒像平时练习。
……
所有测试结束。
教室再次恢复安静。
主考老师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很多考生。“
“唱歌,是为了考试。“
“所以越唱越紧。“
“越想证明自己,声音越不像自己。“
他抬头看向杨皓。
“你的声音不一样。“
“没有端着。“
“没有演。“
“你的声音里有生活。“
“有松弛。“
“有真实。“
另一位老师接过话。
“演员的声音,不是唱给别人听的。“
“而是人物说出来的话。“
“你今天没有炫技。“
“但每一句都像人物会说出来。“
“这种质感,比高音更难。“
最后。
主考老师在评分表上轻轻画下最后一笔。
声音平静。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很好。“
“继续下一项。“
至此。
北电表演系三试第一模块——声乐综合会试。
杨皓凭借几乎教科书级的松弛状态、原生乐感,以及极具生活质感的声音表达,顺利拿下了所有考官的一致高分。
声乐考核结束。
工作人员没有给众人任何喘息的时间,简单整理了一下队伍,便直接带着所有考生进入下一间排练教室。
这里,便是北电表演三试最有特色的考核之一——
形体综合会试。
相比复试时可以提前准备舞蹈、武术、戏曲等才艺展示,三试形体几乎没有任何固定套路。
这里,不看你会不会跳舞。
也不看你有没有武术底子。
更不会因为几个高难度动作就给你高分。
考官真正观察的,只有四件事。
身体是否松弛。
领悟能力够不够快。
肢体表达有没有生命力。
能不能融入集体,而不是只顾着表现自己。
一句话。
复试考的是基础。
三试考的是天赋。
凡是身体僵硬、动作程式化、只会机械完成动作的考生,大都会在这一关被刷下去。
……
很快。
十名考生依次站成一排。
第一项考核正式开始。
自由律动。
没有动作要求。
没有规定套路。
随着一段舒缓悠扬的纯音乐缓缓响起,考官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音乐,让身体自己动起来。“
……
音乐流淌。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旋律。
不少考生明显有些发懵。
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动。
有人小心翼翼地摆几个舞蹈动作,生怕做错。
还有人下意识端起姿态,把平时练过的民族舞手位、形体训练动作一股脑搬了出来。
动作虽然标准。
却像考试。
不像音乐。
每个人都在努力证明自己。
于是,身体反而越来越紧。
……
唯独杨皓。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第一时间,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
肩自然沉下。
脖颈舒展。
呼吸跟着旋律缓缓起伏。
他没有任何刻意设计。
没有预先编排。
身体只是顺着音乐,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抬手。
转身。
移步。
停顿。
动作没有丝毫炫耀意味,却像流水一样自然。
仿佛音乐不是在耳边响起。
而是从身体里面流出来。
他不是在完成动作。
而是在感受音乐。
……
几位形体老师目光几乎同时停留在他的身上。
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三试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技巧。
而是这种完全放松之后,依旧能够保持身体控制力的状态。
真正的演员。
身体应该是活的。
而不是绷出来的。
……
音乐结束。
第一轮考核结束。
还没等大家调整呼吸。
第二轮便紧接着开始。
也是整个形体会试最拉开差距的一项。
现场模仿。
考官站到队伍前方。
“接下来,我只做两遍。“
“没有分解。“
“没有讲解。“
“看完以后,直接复现。“
所有考生神情顿时一紧。
这就是北电。
它考的不是练了多久。
而是你有没有天赋。
……
考官缓缓做出一整套动作。
沉肩。
含胸。
提臂。
转体。
落步。
停顿。
再回身。
整套动作没有任何高难度技巧。
却藏着大量细节。
重心转换。
身体朝向。
呼吸停顿。
节奏快慢。
任何一个地方记错,都会彻底变形。
……
两遍结束。
考官退到一旁。
“开始。“
……
几乎所有考生同时动了起来。
结果问题立刻暴露。
有人忘了顺序。
有人动作记住了,却没有节奏。
有人只顾手,却忘了脚。
还有人越想做标准,身体反而越僵。
整个队伍参差不齐。
动作七零八落。
……
轮到杨皓。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身体便已经开始动了。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动作轨迹几乎与考官如出一辙。
更重要的是。
他不仅复刻了动作。
还复刻了动作里的呼吸。
什么时候快。
什么时候慢。
什么时候停。
什么时候松。
全部准确无误。
没有丝毫生搬硬套。
看上去不像是在模仿。
更像身体已经把刚才那段动作真正理解了。
……
几位老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甚至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句话。
领悟力极强。
……
第三轮。
也是最后一轮。
集体律动。
十名考生重新站成队形。
在统一节奏下完成整体位移、换位和组合动作。
这一项。
考的不是个人能力。
而是团队意识。
很多考生一听到音乐,下意识就开始抢拍。
想把自己表现得更突出。
有人动作越做越大。
有人节奏越来越快。
还有人始终慢半拍。
整个队伍,很快便开始凌乱。
……
杨皓却始终保持着最舒服的状态。
他的动作幅度并不是最大的。
却始终最协调。
别人快。
他不会被带乱。
别人慢。
他也不会抢节奏。
他不断观察整个队伍的呼吸和节拍,主动调整自己的身体节奏,让自己始终融入整体,而不是凌驾于整体之上。
既不会抢戏。
也绝不会掉队。
整个队形中。
他的存在感并不张扬。
却像齿轮一样,把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稳住了。
……
音乐结束。
整个形体综合会试正式收官。
几位考官低头翻看评分表。
沉默片刻。
主考老师终于放下笔,缓缓开口。
“今天大多数考生的问题,都一样。“
“身体太紧。“
“动作太满。“
“总想着表现自己。“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杨皓。
“你不一样。“
“你的身体很干净。“
“动作没有多余设计。“
“该放的时候放得开。“
“该收的时候收得住。“
“模仿能力非常快。“
“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属于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属于整个舞台。“
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身体条件……“
“可塑性,非常好。“
一句“可塑性非常好“,便足以说明一切。
在北电表演系老师眼里。
技巧可以练。
动作可以学。
但这种天生的身体感知力、节奏感和舞台分寸感,却不是每个人都拥有。
而杨皓,再一次用最松弛、最自然的方式,让所有考官牢牢记住了他的名字。
形体考核结束。
整个考场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收紧。
如果说前面的声乐、形体,还能靠基本功和身体条件拉开差距。
那么接下来的这一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见真章。
北电表演三试最后的核心模块。
台词综合会试。
和复试不同。
这里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稿件,没有反复打磨几个月的自备作品。
更没有任何给你酝酿情绪的时间。
所有内容——
现场抽。
现场读。
现场改。
考官随时打断。
随时更换情绪。
随时改变人物关系。
一句话。
看的是演员,不是朗诵者。
北电一直有一句话。
台词不是念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所以。
他们从来不喜欢播音腔。
更不喜欢朗诵腔。
什么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情绪拉满……
这些在这里,统统都是减分项。
他们真正看的。
只有四件事。
语感。
理解力。
生活感。
以及——
临场反应。
工作人员很快拿来一叠题签。
十名考生依次抽取。
所有纸条上。
都是小说、散文里的生活片段。
没有标注。
没有人物。
没有情绪提示。
甚至连断句都故意处理得模棱两可。
就是为了看考生自己的理解。
第一位考生上场。
深吸一口气。
刚一开口。
就是标准艺考朗诵。
声音洪亮。
吐字饱满。
一句一句。
像新闻联播一样。
还没念两句。
台词老师便抬起手。
“停。“
“你是在朗诵比赛吗?“
一句话。
全场瞬间安静。
那名考生脸色一白。
重新开始。
可越想自然。
越紧张。
整个声音越来越僵。
第二位。
第三位。
第四位……
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拼命压声音。
有人故意说得很随意。
却依旧能听出浓浓的“演“味。
考官不断摇头。
“太用力。“
“别设计。“
“说人话。“
“不要演情绪。“
“你先相信自己在生活。“
一句一句。
几乎把所有考生都打断了。
终于。
轮到杨皓。
他接过纸条。
低头扫了一眼。
没有急着开口。
也没有闭眼找情绪。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
像平时聊天一样。
开口。
没有任何刻意修饰。
声音温润而自然。
气息平稳。
断句完全跟着人的呼吸走。
每一句。
都像生活里真实存在的一句话。
不是朗诵。
更不是表演。
而是真真正正。
在说。
台词老师眼睛微微一亮。
没有打断。
直到杨皓读完整整一段。
才忽然说道:
“停。“
“现在换一个状态。“
“刚才你是在回忆。“
“现在。“
“假设这是第一次发生。“
“重新来。“
没有准备。
没有思考时间。
全场考生几乎都替杨皓捏了一把汗。
这种一秒改人物、一秒改情绪。
正是北电三试最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