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却只是轻轻点头。
重新开始。
同样一句话。
完全变了。
刚才。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追忆。
如今。
则多了一丝第一次经历时的小心翼翼。
眼神。
停顿。
语速。
甚至呼吸。
全部发生了变化。
却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
他真的刚刚经历这一切。
台词老师再次打断。
“很好。“
“再换。“
“不要伤感。“
“像是在安慰别人。“
杨皓没有迟疑。
第三遍。
声音再次变化。
没有悲伤。
没有遗憾。
整个人反而温柔了下来。
语速放慢。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
像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活的人。
轻描淡写。
却比任何哭喊。
都更有力量。
这一刻。
几位老师已经不再低头记录。
而是同时抬起头。
认真看着这个年轻人。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
眼前这个学生。
最大的优点。
不是声音好。
也不是基本功扎实。
而是——
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他不是在完成考试。
而是真的相信。
自己就是纸上的那个人。
接下来。
进入多人接龙。
十名考生。
共同完成一段长文本。
每人一句。
不能抢。
不能拖。
不能跳。
更不能只顾自己。
这一关。
看的就是演员之间最重要的一项能力。
交流。
前几名考生。
依旧问题不断。
有人语速忽快忽慢。
有人情绪突然拔高。
有人为了突出自己。
一句话读得格外卖力。
整段文字。
被切得支离破碎。
轮到杨皓。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认真听完上一位考生最后一个字。
等对方气口真正落下。
才自然接进去。
没有任何生硬。
仿佛。
这一整段。
原本就是一个人在说。
他的语速。
始终跟着整体节奏。
既没有抢存在感。
也没有故意压低自己。
而是在所有人的情绪之间。
悄悄搭起了一座桥。
把原本断裂的文字。
重新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台词考核结束。
整个考场。
安静了两三秒。
主考老师缓缓合上评分表。
笑了笑。
终于开口。
“今天这一组。“
“只有一个人的台词,是生活。“
他说着。
看向杨皓。
“其他人,都在完成台词。“
“你。“
“是在说话。“
另一位老师也点点头。
接了一句。
“没有播音腔。“
“没有朗诵腔。“
“更没有艺考腔。“
“听起来,就像生活里真实会发生的一段交流。“
“这才是北电想要的演员。“
一句评价。
虽然没有直接说“满分“。
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一众还停留在技巧层面的艺考生中。
杨皓凭借几乎没有表演痕迹的生活化表达。
再一次。
把这一项考试。
拉成了断层。
台词综合会试结束。
工作人员几乎没有给众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简单调整队伍之后,便直接宣布了今天最后,也是整个三试权重最高的一项考核。
即兴命题小品。
这一关。
几乎决定了所有考生最终的命运。
如果说声乐看的是乐感。
形体看的是身体。
台词看的是表达。
那么即兴小品。
看的就是一个演员,到底有没有成为演员的天赋。
……
北电的小品考试,与中戏完全不同。
这里不追求戏剧冲突。
不鼓励大哭大闹。
更不喜欢刻意设计反转。
老师真正想看的。
只有三件事。
有没有生活。
有没有交流。
有没有真实。
一句话。
是不是一个活人。
……
考试规则极其简单。
随机两人一组。
随机抽题。
五分钟准备。
没有剧本。
没有道具。
不能提前设计复杂走位。
所有内容。
全部现场完成。
……
杨皓抽签之后。
与张晓菲组成一组。
这得多大缘分呀!才能在艺考凑一块
工作人员递来题签。
两人低头看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雨夜等车》。
……
旁边几组考生看到题目之后。
几乎第一时间开始讨论剧情。
“两个人吵架。“
“最后和好。“
“失恋。“
“告白。“
“或者车祸。“
短短几十秒。
各种狗血桥段已经冒了出来。
……
杨皓却只是看着题目。
笑了笑。
“不用演故事。“
张晓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杨皓轻声说道:
“真正等过夜班公交的人。“
“其实都很安静。“
“没有那么多戏。“
“生活,本身就是戏。“
一句话。
张晓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很快统一下来。
没有误会。
没有争执。
没有刻意制造高潮。
只是两个陌生人。
一个雨夜。
一辆迟迟没有来的公交车。
……
五分钟结束。
正式开始。
……
灯光缓缓压暗。
舞台中央。
只有一张长椅。
一块公交站牌。
没有雨。
也没有风。
但演员必须让观众相信。
这里正在下雨。
……
杨皓缓缓走上舞台。
没有任何夸张动作。
只是很自然地抬起手。
挡了一下额头。
脚步微微放快。
肩膀轻轻缩起。
裤脚像是被雨水打湿一般,下意识拍了拍。
随后。
走到站牌下。
轻轻吐出一口气。
站住。
仅仅几个动作。
整个公交站。
便活了。
……
台下几位老师几乎同时点头。
因为这些动作。
不是设计出来的。
而是真正经历过雨夜的人,身体最自然的反应。
……
张晓菲随后上场。
她同样没有任何戏剧化表演。
只是抱着书包。
不停看看手机。
再看看远处。
神情有些焦急。
偶尔轻轻踮脚。
又很快放下。
所有动作。
都克制到了极点。
……
两个人。
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一起等车。
……
沉默。
整整持续了十几秒。
换作普通考生。
早就会忍不住开口。
可杨皓没有。
因为真正的陌生人。
本来就不会见面第一句话便开始聊天。
……
忽然。
张晓菲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动作很小。
几乎不易察觉。
这是给自己加戏了,不过加得恰到好处。
杨皓看见了。
却没有立刻过去关心。
更没有一句“你没事吧“。
他只是下意识向旁边挪开半步。
把公交站牌最挡风的位置让给了她。
自己则站到了更靠外侧。
整个过程。
没有一句对白。
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一个普通人。
最本能的善意。
……
女生愣了一下。
轻轻抬头。
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谢谢。
只是默默往里面站了一点。
两个人重新恢复沉默。
……
过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车灯亮起。
女生眼睛一亮。
随即又暗了下去。
不是公交。
只是出租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又晚点了。“
这是全场第一句对白。
杨皓没有立刻接。
而是先看了一眼远方。
确认没有车。
才淡淡应了一句。
“冬天……总会慢一点。“
一句话。
平平淡淡。
没有任何设计。
却像极了生活里陌生人之间偶尔发生的一段对话。
……
整整三分钟。
没有冲突。
没有哭喊。
没有戏剧高潮。
只有等待。
只有沉默。
只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场雨夜里,共享一段短暂的时间。
……
灯光缓缓亮起。
表演结束。
整个教室。
却比刚才更安静。
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过了几秒。
主考老师终于笑着放下手里的评分表。
缓缓说道:
“今天所有小组。“
“都在演《雨夜等车》。“
“只有你们。“
“是真的在等车。“
他说着,看向杨皓。
“没有设计。“
“没有技巧。“
“没有表演痕迹。“
“你所有的反应,都像生活里会发生的事情。“
另一位老师也笑着补充:
“尤其是让位置那个动作。“
“你没有告诉观众我是个好人。“
“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普通人会做的事。“
“真正好的表演,就是这样。“
“观众不会觉得你在演。“
“只会觉得——“
“这个人,真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给出了整场考试最让人动容的一句评价。
“演员不是把戏演大。“
“而是把生活演真。“
“今天,你做到了。“
至此。
北电表演系三试四项核心考核——
声乐、形体、台词、即兴小品。
全部结束。
杨皓收起准考证,向几位考官微微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考场。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杨皓,先等等。”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
主考老师笑着摆了摆手。
“别急着走。”
“你们这一组是最后一组了。”
“后面也没人排队,综合口试现在就开始吧,省得下午再跑一趟。”
杨皓点点头,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此刻,整个考场的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前面的四项考试,是标准化的专业测试。
那么现在,更像是一群老师围着一个感兴趣的学生闲聊。
几位老师翻着刚刚记录下来的评分表,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终,还是坐在中间的老师率先开口。
“我先问个题外话。”
“你是不是在美国待过?”
杨皓笑了笑。
“是的。”
“初中那几年,一直在那边生活。”
老师点了点头。
“难怪。”
“你的很多表演习惯,跟国内孩子不太一样。”
“尤其是交流方式、生活感,还有刚才小品里的处理,很像国外演员训练出来的状态。”
另一位老师接过话头。
“那你在国外学过表演?”
杨皓摇了摇头。
“没有专门学。”
“没有?”
几位老师都愣了一下。
“没系统学过?”
“没有。”
杨皓笑着解释。
“不过国外中学跟国内不太一样。”
“很多艺术课程都是正常开设的。”
一位老师来了兴趣。
“正常课程?”
“什么意思?”
杨皓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国内大家理解的艺术课,大多是兴趣社团或者课外班。”
“但我当时所在的学校,把影视、戏剧、音乐、摄影都放进了课程体系。”
“跟数学、英语、历史一样,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培养方向去选修。”
“我主修的是影视制作方向。”
“摄影、剪辑、剧本分析、分镜设计这些课程比较多。”
“表演课也有,不过属于配套课程。”
“因为拍片的时候,总不能所有演员都临时去找。”
“导演、摄影,甚至编剧,都要亲自下场演过一遍。”
“所以表演算是……顺带一起学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算不上专业演员训练。”
“更多是为了理解演员。”
几位老师闻言,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终于明白,杨皓身上那股与国内艺考生截然不同的松弛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国内艺考,大多是先学技巧,再学生活。
而国外不少影视课程,恰恰相反。
先让学生体验真实生活,再去学习如何把生活呈现在镜头前。
这也是为什么,杨皓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艺考腔。
不是刻意去“演自然”。
而是早已习惯了那套训练方式。
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新琴老师,这时终于笑着开口。
“怪不得。”
“我刚才一直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国内艺考生很少见的东西。”
“现在明白了。”
“你不是不会演。”
“是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演’的状态里。”
其中一位老师刚准备继续发问,话刚出口一半,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学表演……”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扶了扶额头,失笑摇头。
“算了,我这问题问得不对。”
旁边几位老师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确实。”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人家国外课程本来就是这么设置的,影视制作、导演、摄影、表演,本来就是一起学。”
那位老师摆摆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换个问法。”
“刚才你说,国外很多课程都强调生活。”
“那你觉得,一个演员应该怎么从生活里获取素材?”
“或者说,你平时是怎么观察生活的?”
……
杨皓听完,却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想。
似乎有点没理解老师为什么会这么问。
片刻之后,他才有些疑惑地说道:
“观察生活?”
“我……好像没有专门观察过。”
这句话一出口。
几位老师同时抬起了头。
没有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