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这婚事拖不得;粮草早在定下何昭君名分的那一日,便已启程送往北境。
很快,太后赐婚的懿旨已下,那太后身边的内侍官去淑慎郡主府宣读旨意的时候,何昭君都还没睡醒。
“郡主!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内侍官已在正厅候着呢!”
何昭君发丝微乱,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知道了……催什么催……”
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又吩咐小梦和小桃去贿赂内侍官。
内侍官都没来得及宣读,何昭君就直接从内侍官手上拿过懿旨。
“啊,郡主…”内侍官欲言又止,这不合规矩!
小桃、小梦连忙上前,一个引着内侍官去偏厅歇脚喝茶,一个端上精致的点心果子,又是赔笑又是奉承,直把一众来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临走时还每人塞了个荷包。
何昭君看都懒得看懿旨上的内容,重新趴回榻上补眠,那懿旨都没被打开,便被她被随手丢进了个空盒子里装起来。
内侍官回到宫中时,何太后正坐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喂鲤鱼。
暮春时节,池塘里的荷钱刚刚冒出水面,碧绿碧绿地贴了一层。锦鲤在荷叶间穿来穿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太后捏着鱼食,一小撮一小撮地撒下去。
内侍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何太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回来了?”
“回太后,奴婢回来了。”内侍官仔细斟酌着措辞,“淑慎郡主接了懿旨,很是……嗯,很是欢喜。”
“欢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撒鱼食的手都顿了一下。
“她怎么个欢喜法?”
内侍官只好如实交代。
“这丫头,”何太后摇了摇头,又捏起一撮鱼食,“她是真不把吾的懿旨当回事啊。”
内侍官连忙跪下:“太后恕罪,郡主她年少心性,想必是......”
“起来起来,”何太后摆了摆手,“吾没怪罪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旁边的宫女连忙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擦手。
“她越是这样没规没矩,外头的人就越会觉得,吾对这个侄女头疼得很。”太后将帕子丢回托盘里,“这样一来,往后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旁人也只会说‘淑慎郡主素来跋扈’,而不会联想到吾的头上来。”
内侍官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太后圣明。”
“靖安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倒是没有,靖安王妃很平静的就接受了这桩婚事。”
何太后淡淡道,“传话给何昭君,这段时间让她收敛着点儿。在嫁进靖安王府之前,别再给吾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世子妃,也不是非她不可。”
“诺。”
内侍官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太后看着水中那些争抢鱼食的锦鲤,低声自语:“二郎啊二郎,你的这个女儿,可真是像极了你我。”
“不愧是我何家出来的女人,够决绝。”
只要让何昭君抓住机会,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这把刀,以后怕是不大好用了。
但也无妨,好用有好用的用法,不好用亦有不好用的用法。
用她来制衡萧家,足够了。
靖安王妃自然知道何昭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煞孤星,就连家人也无法容忍她,让她别府另居。
她依仗何太后的宠爱,像个没有笼头的马,横冲直撞,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这桩婚事她自然是头疼了。
可为了远在北境的王爷和二子,这个世子妃,她不认也要捏着鼻子认。
萧家大郎君为了弟弟萧无衣的婚事,也是愁得几天没睡好。
母子俩见面就是叹息,无奈,婚事依旧要筹备办起来。
这边强颜欢笑,何老家主那边也是勉力支撑,谁能想到,何昭君居然放话:不从何家主宅出嫁,她要从自己的淑慎郡主府出门子。
何老家主真是一忍再忍。看着何昭君的部曲从何家主宅拉走许许多多的金银器皿、田宅、账簿,最后实在眼不见为净,他出了剑康城,去庄子上小住,打算在孙女成婚之前都不回来了。
何家伯母逃不了,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厌恶,忙着张罗婚事。
反正公中不会出一文钱,这些张罗所需的花销,她一概送到淑慎郡主府,让她自己出。
她若不出,丢颜面的只是她自己。
为了太后那句“收敛着点,不许她再惹是生非”的话,何昭君只好带着老账房去何家主宅,让他做账:出钱可以,但不许人贪去。
为了些许银钱,何家婚事闹得鸡飞狗跳,但都死死捂在何家家族之内,没让外界知晓多少。
何氏许多族人脸上没多少喜气,也能让外界看出,他们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何昭君自问自己出嫁后,肯定和娘家没什么往来,只能死死扒着太后这棵大树。
故此对他们的态度,亦不是十分在意。只要她手中有权有钱,只有人巴结她的份,岂有她去糊弄那些白衣的道理?
大婚这一日,剑康下了半夜的雨,天亮就停了。
郡主府的大门早早地打开了。下人们进进出出。
满满当当的一百八十六抬嫁妆,从郡主府门里一抬一抬地出来,沿着长街往靖安王府而去。
小桃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廊下盯着人点数。小梦和喜娘在屋里头伺候何昭君梳妆,脸上同样没什么喜色。
长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剑康城里的人爱看淑慎郡主的热闹,有那爱嚼舌的,站在人堆里道:瞧见没,何氏那边的人都没来几个。
天煞孤星嘛。
嘘——你不要命了。
何昭君出嫁,主家来的人除了招呼宾客的伯母,就是何元姬。
何昭君已经上好了妆。
大红的嫁衣,压得她肩背笔直。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浓丽,朱唇殷红,满头珠翠压着发髻,竟有几分不像她。
大概是因为她嫁的这人是个陌生人吧?眉宇间一点欢喜之意都没有。
她再也想不到,自己会嫁到靖安王府中去。她和萧晟的事情便只能死死瞒着,一旦被人发现这个丑闻,她或许还有利用价值,可在世家的眼中,萧晟,必死无疑。
她垂眸,捏紧了手上的却扇,没关系的,她想。
她从未主动联系过萧晟,这些年,都是小桃代为打理一切。真被有心人注意到那每月一封的信,也联想不到她的身上。即便是有,也只有她做的那唯一一个小香囊。
想办法拿回来毁掉也就是了。
婉君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就不信,还真有人能去刨坟。去刨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坟茔,谁能找出来?!
她深呼吸,松松紧绷的神经。
不能紧张,要张扬,要大气,她是何昭君,是从虎狼场周旋到现在的何昭君,没什么能打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