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窟外的阳光在魔患终结后一连数日都极亮极暖,将那些被混沌魔气侵蚀了万年的旧岩一点点地重新晒出青色。四域大地上那些曾在魔患中枯萎的灵芽灵草在阳光中极轻极缓地舒展开来,叶尖上凝着极细极密的露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可万魔窟城基上的气氛却仍极沉极重,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所有人的肩头。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将士们坐在城基上、坐在石台上、坐在黑风峡两侧的岩壁上,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望着那些被白布覆盖着抬下阵地的同袍,望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遗物的丹师营弟子,没有人说笑,没有人欢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辰在阵心石台上坐了整整一夜。他怀中抱着那份写满英烈名录的统计,金纹龙瞳始终半阖着,周身那层青金色的光芒已完全收敛,只余胸口龙纹佩中一点极弱极淡的暖意还在极轻极缓地跳着。洛璃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于膝上,眉心灵印中那点银白色光芒在夜色中极稳极沉地明灭。她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将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到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上,又从战场上移回林辰脸上。两人就这么坐着,从日落到日出,从日出到正午。直到苏清月将一份整理好的英烈名录汇总送到林辰面前时,他才极慢极慢地睁开眼,将那份汇总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名字上缓缓扫过,从秦风那截断枪下阵亡的风雷铁骑千夫长,到熊霸那根断旗杆旁战死的虎族族长,从守护学院那些十四五岁的年轻学员,到丹师营那些在大典后才从东域调来的年轻丹师。每一个名字他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汇总合上,抱在怀中,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传我将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极清极稳,在万魔窟城基上极轻极缓地荡开,将那些还在低头清理战场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拉回神来。他们抬头望向阵心石台,望向石台上那个提枪而立的青衣身影。“着苏清月统筹,将此次魔患终结之战中所有阵亡的联军修士、守护学院学员与教员,尽数录入守护学院英烈殿。于英烈殿前立英烈石碑,镌刻姓名、功绩,受万世苍生供奉、世代铭记。着四域各宗各族,将本宗本族阵亡将士名录一并呈报,不得遗漏一人。着贺天工领阵法师团队,在英烈殿前布万古长明阵,以四域灵脉为基,以青龙印余韵为引,使英烈石碑永受灵光温养,永不黯淡。”他顿了顿,将怀中那份汇总抱得更紧了几分,“另,设立专项抚恤制度,按战功等级优待阵亡将士家属。灵石、资源、土地安置,由四域守护议会统筹,各域官员、长老落地执行。英烈后人衣食无忧、修行有路。凡英烈子女入守护学院修习者,免试入学,一切用度由四域共担。此令即刻生效,不得有误。”
苏清月在他开口的同一刻便已翻开新的记录册,以极快极稳的笔迹逐条记下。她写完之后将记录册合上,朝林辰极深极久地弯下腰去,然后转身朝城基下走去。她身后,丹师营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跟着她朝城基下走去。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守护学院在万魔窟外的临时营地。那里还有数百名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重伤员,还有那些从阵亡将士身上找到的遗物,还有那些等着被认领的破碎战甲与断裂兵刃。她们要在那里将英烈名录逐条核实、逐条登记,将每一件遗物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秦风和熊霸在接到将令后各自回营。秦风将风雷铁骑各千夫长召到左翼城基下,将英烈名录逐页翻给他们看。那些千夫长中有一半以上身上都缠着绷带,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连兵器都还没从战场上找回来。他们围在秦风身边,看着那份名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那些他们带了多年、从东域打到万魔窟的老兵,看着那些在大典时才刚加入风雷铁骑的年轻后生。没有人说话。城基下只有风吹过断旗的猎猎声,和那些千夫长们极重极沉的呼吸声。秦风将名录合上,朝他们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都记着。回去之后,挨家挨户地走。阵亡的,抚恤金亲自送到爹娘手里。重伤的,安置好了再回来。谁要是漏了一家,老子亲自踹他回风雷域补上。”千夫长们齐声应诺,声音极沉极重。
熊霸将妖族各部族长召到右翼城基下,将妖族伤亡名册逐页翻给他们看。那些族长中有一半以上身上都带着伤,虎族族长战死后由他的长子接替,熊族老族长重伤未愈由副族长暂代,蟒族族长在阵脚前被混沌魔气灼瞎了双眼此刻由族人搀着。他们围在熊霸身边,看着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那些他们带了多年的妖族儿郎,看着那些从南域深山里走出来、在大典时朝阵心方向深深弯腰的年轻战士。熊霸将名册合上,朝他们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老子带出来的人,老子负责送回去。阵亡的,老子亲自上门给爹娘磕头。重伤的,老子养他们一辈子。谁要是觉得老子做得不够,现在就说。”族长们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极重极沉地朝他点了点头。
古祠守护者由大弟子搀扶着从北段城基上慢慢走过来。他手中那根临时凝成的冰杖在阳光中极轻极缓地融化着,每走一步都有极细极碎的水珠从杖底滴落。他走到林辰面前,将一份北域寒灵族的伤亡名册双手递上。那卷名册极薄极轻,可林辰接在手中时却觉得极沉极重。守护者没有多说,只是将冰杖朝地上一顿,朝林辰极深极久地弯下腰去。他身后那些寒灵族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跟着他弯下腰去。林辰将名册收入怀中,朝守护者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苏清月在三里外的临时营地里搭起了抚恤登记处。她从丹师营中抽调了数十名擅长书录的弟子,将各宗各族呈报上来的阵亡名录逐一核对、逐一登记。那些名录中有的写在灵纸上,有的刻在竹简上,有的以血写在布帛上,有的只是几张揉皱的便笺。她将每一份名录都仔细看过,将每一个名字都仔细记下,将每一个功绩都仔细核实。登记处外的空地上,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重伤员们排着队,将自己同袍的姓名、籍贯、所属宗门或部族、阵亡地点、功绩事迹逐一报给登记处的丹师弟子。他们中的许多人还缠着绷带,有的还躺在担架上,可他们的声音都极稳极沉。他们要将同袍的名字一个不落地记下来。他们要将同袍的功绩一件不落地报上去。
四域各宗各族的官员与长老们在接到将令后即刻动身。风雷域的长老们带着抚恤金与安置令从雷纹崖出发,沿着四域传送阵网络朝各宗各镇赶去。南域妖族各部族的头人们带着抚恤物资从熊山禁地出发,沿着新修的传送阵网络朝各寨各峒赶去。东域各宗门的执事们带着安置文书从丹宗旧址出发,沿着四域灵脉新通的河道朝各城各镇赶去。北域寒灵族的弟子们带着灵石与灵材从冰原古祠出发,沿着四域传送阵网络朝各部落赶去。他们要将抚恤金亲手送到每一位阵亡将士的爹娘手中。他们要将安置令亲手交到每一位重伤致残的修士手中。他们要将灵石与灵材亲手发放到每一位英烈后人手中。
四域万民在抚恤令传达到各宗各镇的同时自发地朝万魔窟方向聚拢。那些曾在魔患中失去亲人的凡人百姓们从东域的田野间、南域的密林中、风雷域的矿镇上、北域的冰原上朝万魔窟方向走来。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牵着弟妹的少年。他们手中捧着香烛、捧着纸钱、捧着从自家地里摘来的新果、捧着从自家灵田里收来的新谷。他们要在万魔窟前祭拜那些为他们战死的英烈。他们要在万魔窟前向那些以血肉之躯换来了四海升平的修士们磕头。
那些曾在魔患中流离失所的散修们从四域各地朝万魔窟方向聚拢。那些曾在魔患中被联军救下的凡人们从四域各地朝万魔窟方向聚拢。那些曾在魔患中失去一切的人们从四域各地朝万魔窟方向聚拢。他们在万魔窟外的战场上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将香烛插在土里,将纸钱堆在石上,将新果新谷摆在青石上。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磕头。那些在战场上清理遗骸的联军将士们看到这一幕,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中的工具,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深深弯腰。那些在城基上清理阵纹的阵法师们看到这一幕,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中的阵盘,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深深弯腰。那些在临时营地里登记名录的丹师们看到这一幕,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中的炭笔,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深深弯腰。万魔窟城基上、黑风峡两侧的岩壁上、四域大地上,无数将士静静伫立。阳光极亮极暖极厚,将整片黑风峡、整座万魔窟、整片四域大地照得通亮。
林辰从阵心石台上走下来,走到万魔窟外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边缘。他站在那些跪拜的百姓面前,站在那些弯腰的将士面前,站在那些捧着香烛纸钱的新果新谷面前。他将怀中那份英烈名录抱得更紧了几分。然后他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极深极久地鞠了一躬。他身后,秦风跟着鞠躬,熊霸跟着鞠躬,洛璃跟着鞠躬,古祠守护者由大弟子搀着跟着鞠躬,贺天工拄着铜杖跟着鞠躬,苏清月放下记录册跟着鞠躬。万魔窟城基上、黑风峡两侧的岩壁上、四域大地上,那些还能站着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朝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深深弯腰。阳光极亮极暖极厚,将整片黑风峡、整座万魔窟、整片四域大地照得通亮。那些曾在魔患中失去亲人的凡人百姓们从四域各地朝万魔窟方向走来,在万魔窟前祭拜那些为他们战死的英烈。四域万民自发奔走相告,举国欢庆魔患终结、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