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很大，卷着雪粒和尘土，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在荒芜的边境公路上行驶，车身布满泥泞和划痕，像是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跋涉和岁月的洗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风衣，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睛依然很亮，像是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边沿，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长期紧绷后放松不下来的惯性。
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它的身体保持着大致的轮廓，但皮肤是暗红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像是爬行动物的鳞片。
手臂也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手指末端长出尖锐的黑色指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脸上还能看出一点人类的痕迹，但那种痕迹正在快速消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暗红色的竖条，像蛇。
它的名字叫“0”。
崔伍洲没有转头去看0。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专心开车，又像是在避开某种不想面对的东西。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风从车窗缝隙中灌进来的呼啸声。
“我们到了。”崔伍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前面就是寒国边境。”
0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暗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暗沉覆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上蔓延。那是终末之息，比之前更浓、更密，像是正在向四周扩散的活物。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崔伍洲问。
“知道。”魏无极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去找终末吞噬者，干掉他们，吞噬他们的力量，为我所用。”
崔伍洲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0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平静，“我已知我的使命，我知道该怎么做。”
崔伍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应该知道，你是所有终末的根源。你想吞噬掉所有的终末，那些终末也同样想吞噬掉你，成为最强者。所以，你懂的，应该不需要我再多说。”
0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了，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到手腕，指甲又尖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融合之后，我还能变回人吗？”他问。
“自然可以。”崔伍洲肯定地回答，“使者大人还在等待着你，共同迎接吾主的归来。吾主,无所不能，你不应该萌生这样的怀疑。”
“最好是如此。”0伸出野兽一般的手爪，一把薅住崔伍洲的衣领。
崔伍洲没有任何反抗，虽在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也萌生出要抵抗的念头，但是又生怕激怒了0。
如果在这个地方0显出本体，两个人搏斗起来，怕是要惊扰这个计划的行动。
不好好在0此时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他见崔伍洲没有抵抗，也便松开了手。
崔伍洲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
边境线上，一道灰色的界碑矗立在路旁，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越野车从界碑旁驶过，进入了寒国境内。
风更大了，吹得车身微微晃动。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一些终末主母和终末之父的存在，我带你去，先练练手……以免在后面遇到终末吞噬者，可能会忙得措手不及。”崔伍洲笑笑，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可以。”0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崔伍洲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开着车，沿着荒芜的公路向北驶去。风从车窗缝隙中灌进来，带着冰冷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的感觉，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味道。
越野车最终在一片荒芜的山丘前停下。
这是北寒交界的一处，之前远处还有几十户人家，现在早就死的死，逃的逃，成了一处荒村。
崔伍洲熄了火，推开车门，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旁，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谷，山谷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沉睡中呼吸。
“就在前面。”他指了指山谷的方向，“里面有三头终末主母和两头终末之父。都是暗月教派早期培育的，还没完全成熟，但已经足够大了。你先拿它们练手。”
0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不太协调。之前不久融合的心脏，似乎还有点排异反应。
0没有思考那么多，暗红色的鳞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长而尖锐的指甲在车身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站直身体，暗红色的竖瞳扫视了一遍周围，然后迈步向山谷走去。
崔伍洲瞅了一眼车身的划痕，嘴角抽了抽，没有跟上去。
随即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中迅速飘散，像是一缕淡灰色的丝线，被风撕碎。
0走进山谷。
地面上的积雪很厚，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暗红色的光芒从山谷深处涌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缠绕在他的脚踝周围，像是活物在试探他。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去。
山谷深处，一头终末主母正在沉睡。它的体型比一头成年大象还要大，但是比西洲佛国抓走的那只，却要小的多。
力量自然也小的多、
它的身体蜷缩在岩壁的凹陷处，暗红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呼吸很慢，每呼吸一次，周围的地面就会微微震动一下，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0停下脚步，站在那堆庞然大物面前，低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久违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那头终末主母的额头上。
终末主母猛地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按在额头上的手。
但0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终末主母体内涌出，沿着0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终末主母的挣扎越来越弱，嘶吼声越来越低，身体开始剧烈的萎缩，连体型都跟着塌瘪变形，直至身体整个崩溃。
终末主母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像是干枯已久的肌肉和骨骼。几息之后，它彻底不动了，化作一堆暗红色的碎屑，散落在雪地上。
0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鳞片上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色了。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转身，向山谷更深处走去。
第二头终末主母在更深的岩洞里。
它比第一头更大，气息也更猛。
0走进去的时候，它已经醒了，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蓄力，猛地冲向他。
0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光芒射向那头终末主母，它被击中后，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0走过去，像之前一样，伸出手按在它的额头上。几息之后，第二头也化作碎屑，散落在岩洞的地面上。
第三头在最深处。
它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正在试图逃走。
0追上去，在山谷的尽头拦住了它。
它转过身，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暗红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化作一圈冲击波，试图将0轰开。
0没有后退，他的防御本身已经足够强大了。
只见他迎着那圈冲击波走上去，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撞击，然后破碎成一片一片的细小片刻，彻底消散在空中。像是浪花拍打在礁石上，除了溅起几点水花，什么也改变不了。
0伸出手，按在它的额头上。
几息之后，第三头也消失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
那两头终末之父在更远处的洞穴里蜷缩着，它们的体型比终末主母更大，吞噬了数十个人类，气息也更沉。
0走进去的时候，它们同时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身上的气息。他走到它们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按在它们的额头上。
几息之后，它们也化作了碎屑。
0站在洞穴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山谷外走去。走出山谷时，崔伍洲正好抽完了那支烟，正把烟头踩灭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0，又看了一眼山谷深处，什么也没有问。
“走吧。”他说，“还有下一个地方。”
0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座上。崔伍洲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驶出山谷，沿着荒芜的公路向北继续驶去。
风依然很大，卷着雪粒和尘土，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