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河床营地的第一缕炊烟就升起了。用的是从沼泽边缘搜集的枯芦苇和耐烧的灌木根，火堆上架着两口从火车上抢救出的大锅，一锅煮着混合了最后一点脱水蔬菜和肉干的糊状食物，另一锅烧着浑浊但已过滤过的水。
霍云峰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艾琳娜连夜赶制的物资清单，红色条目是“已损失”，黄色是“受损但可修复”，绿色是“完好”。
“两辆t-72的底盘和炮塔外壳都放弃了。”艾琳娜坐在他对面，眼下的乌青明显，但声音清晰，“但主炮、火控系统、反应装甲模块、观瞄设备、弹药——这些核心部件都保住了。损失最大的是燃油，只剩不到百分之四十。食物还能维持八天，如果按最低配给。”
“医药呢？”
“抗生素见底了。达纳的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更有效的药物。还有三个轻伤员需要消炎。”艾琳娜顿了顿，“好消息是，从地堡控制台抢救出的数据里，我找到了一份附近区域的旧地图——1988年测绘的，标注了几个可能还有物资的储备点。”
霍云峰放大地图。距离他们当前位置东南方向约三十公里处，有一个标记：“7号气象站”。旁边有小字注释：“常备医疗物资、燃油储备、无线电设备”。
“可信吗？”他问。
“苏联时代的偏远设施通常会储备至少能维持半年的物资，而且很多是密封包装。”艾琳娜说，“但三十多年过去了，可能已被洗劫，也可能……”
“也可能有别的占据者。”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带队返回营地，身上沾满露水和尘土，但步伐稳健，“东边的迟滞阵地被触发了。凌晨四点左右，两辆轻型装甲车压上了反坦克雷，至少炸毁一辆。但他们很谨慎，没有冒进，现在停在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
“兵力评估？”
“至少八十人，三辆装甲车改装的武装皮卡，还有两门迫击炮。”马库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热水，“他们知道我们有重武器，不敢贸然进攻。但也不会等太久——天亮后应该会尝试包抄。”
霍云峰看着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干涸河床上，视野开阔，不利于防守。但东侧两公里外有一片丘陵地带，如果占据制高点……
“我们需要转移阵地。”他说，“但不是逃跑，是设伏。如果能让他们的追击部队在这里遭受重创，我们才能安全地继续东行。”
“用我们现有的装备设伏？”卡齐米日走过来，“坦克没了底盘，就是一堆零件。”
“坦克没了，但我们还有别的。”霍云峰看向正在整理装备的王磊和陈建国，“主炮能单独使用吗？”
王磊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125毫米滑膛炮？理论上可以，如果制造一个简易炮架，用液压系统抵消后坐力……但需要稳定的发射平台和至少二十米的安全距离。”
“那就造一个。”霍云峰站起身，“孙工，李建国，给你们三小时，用现有的材料和那辆还能开的卡车，造一个移动炮台。不需要机动性，只需要能开两炮——最多三炮，然后我们就可以放弃。”
孙工和李建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出技术狂人才有的光芒。在绝境中制造武器——这是他们最擅长的。
“需要焊接设备、液压千斤顶、还有至少三吨的配重。”李建国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设计，“卡车底盘加固，炮管固定架，简易俯仰机构……”
“去做。”霍云峰说，“卡齐米日，带你的人去丘陵地带勘测伏击位置。马库斯，你休息两小时，然后组织所有能战斗的人进行防御准备。艾琳娜，继续分析地堡数据，看有没有我们能用的信息。”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冷静——不是逃亡，而是反击。
医疗帐篷里，阿依古丽正在给达纳换药。年轻向导的伤口红肿有所消退，但体温还是偏高。陆雪在一旁准备新的绷带，希望安静地看着。
“银色大门。”达纳在昏睡中又喃喃道，“地下的太阳……会燃烧……”
阿依古丽的手停了停。她看向陆雪：“我需要和艾琳娜医生谈谈。现在。”
五分钟后，在艾琳娜的临时工作帐篷里，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帐篷一角堆着从地堡带出的设备，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
“我父亲不只是偷了徽章。”阿依古丽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他还偷看到了一些文件。关于卡拉套山谷里的东西——那不是‘圣剑’建造的，是他们发现的。”
艾琳娜调出之前的地图，放大卡拉套区域：“苏联地质勘探资料显示，那里有一个天然溶洞系统，深度超过三百米。但八十年代的记录里，有异常的地磁读数。”
“不是溶洞。”阿依古丽摇头，“我父亲看到的地图——是沃罗宁给伊玛目·贾法尔看的——上面标注的是一个‘古代结构’。有规则的几何形状，有人工开凿的通道，还有……一个圆形的空间，中间画着一个发光的球体。图注写着‘能源核心’。”
“古代？多古代？”陆雪问。
“文字不是现代文字，也不是阿拉伯文或西里尔字母。我父亲学过一些古突厥符文，他说有些符号很像，但更古老。”阿依古丽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已经快碎掉的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手绘草图，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凭记忆复制的。图中央是一个穹顶结构，下方有一个发光的球体，周围环绕着奇怪的符号。
艾琳娜用终端扫描草图，启动图像分析程序。几秒钟后，匹配结果出来了。
“这些符号……我在诺克顿公司的早期研究档案里见过。”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初始报告中，有一页附录，用的是类似符号系统。当时被认为是‘装饰性文字’。”
“诺克顿和这个古代遗迹有关？”陆雪感到后背发凉。
“或者更准确说，诺克顿在研究这个遗迹。”艾琳娜调出她从莫斯科带出的数据碎片，“看这里——2015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亚勘探队’在哈萨克斯坦南部发现‘异常考古遗址’，采集的岩石样本显示‘无法解释的放射性衰变特征’。”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沃罗宁在莫斯科的研究，可能不只是基于苏联时代的数据。他可能获得了诺克顿从中亚遗址得到的信息。而‘圣剑’……他们也许不是在创造什么，而是在试图重启某个古老的东西。”
帐篷外传来焊接的声音，孙工他们已经开始了炮台改造。现实世界的生存压力与历史深处的谜团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必须先放一放。”艾琳娜关闭终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追兵。但阿依古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沃罗宁和‘圣剑’如此执着——他们追求的，可能远比血清更危险。”
阿依古丽收起那张脆弱的纸：“如果你们要继续向东，会经过卡拉套的外围。那里有‘圣剑’的重兵把守，但也有……反抗的种子。我父亲说过，不是所有哈萨克人都被伊玛目蒙蔽。有些人假装服从，但在等待机会。”
“我们需要那些人的帮助。”陆雪说。
“到达那里之前，你们需要先活下来。”阿依古丽站起身，“我去帮忙准备防御。我熟悉草原上的战术——‘圣剑’的士兵大多来自城市，他们不懂这片土地。”
她离开后，陆雪看向艾琳娜：“你相信吗？一个古代遗迹？”
“大灾难已经证明了，我们对自己世界的了解多么肤浅。”艾琳娜开始收拾设备，“病毒、变异、文明崩溃……再多一个神秘遗迹，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重要的是，它是否对我们构成威胁。”
帐篷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可能要用血来染色。
上午八点，丘陵地带。
卡齐米日趴在一处岩石后，高倍望远镜扫过东方的旷野。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追兵在移动。
“他们分兵了。”他对着无线电说，“主力沿着河床方向前进，大约六十人，两辆武装皮卡。另一队约二十人向南迂回，可能是想包抄我们侧面。”
“收到。”霍云峰的声音传来，“炮台准备好了吗？”
“再给我们半小时！”孙工的声音夹杂着金属敲击声，“液压系统正在测试！”
丘陵脚下的临时阵地上，所有人都在做最后准备。波兰小队在关键位置埋设了反步兵雷和绊索。陈建国和刘培强在调试几台从火车上抢救出的无人机——这些小型侦察设备现在成了宝贵的眼睛。
马库斯组织所有能战斗的人——包括轻伤员——分发弹药，明确防御位置。总共能战斗的只有三十二人，对抗至少八十名有装甲支援的敌人。
“不要硬拼。”马库斯在战前简短说明，“我们的优势是地形和突然性。放他们进入伏击圈，用炮台打掉装甲车，然后集中火力打击指挥节点。一旦他们混乱，我们就后撤，向东南方向转移。”
“转移去哪里？”一名波兰队员问。
“7号气象站。”霍云峰展开地图，“三十公里，如果我们能摆脱追兵，天黑前能到达。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继续走。”霍云峰收起地图，“我们走了九年，不差这三十公里。”
九点十分，孙工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炮台就位！重复，移动炮台就位！”
那确实是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装置：卡车底盘被加固，车斗里焊接了一个坚固的炮架，125毫米坦克主炮固定在架子上，用四根液压千斤顶作为后坐力缓冲。配重是沙袋和废弃金属，总共接近四吨。炮管上临时加装了简易瞄具——是王磊用光学瞄准镜改装的。
“测试射击准备。”李建国在炮台旁，手里拿着计算板，“距离预定目标——那块突出的岩石，大约一千二百米。装填高爆弹！”
一枚125毫米高爆弹被推入炮膛。炮台周围的人都退到安全距离，捂住耳朵。
“开火！”
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炮台向后猛地一坐，液压千斤顶压缩到底又弹回，但整体结构完好。一千二百米外，那块岩石被炸成碎片。
“成功了！”孙工兴奋地挥手。
代价是卡车的悬挂系统发出不祥的呻吟声，但还能支撑至少两次射击。
“准备迎接客人吧。”霍云峰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烟尘。
上午九点四十分，“圣剑”的先头部队进入视野。
两辆改装皮卡打头阵，车顶架着重机枪，车斗里挤满了士兵。后面跟着徒步前进的大队，散开成松散的队形——典型的治安战阵型，不是正规军的战术。
“他们很傲慢。”卡齐米日在高处观察，“没有派出侦察兵，没有火力试探，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霍云峰在伏击圈中央的指挥位置，“所有人，等待我的信号。”
皮卡车队沿着干涸河床行驶，距离伏击圈越来越近。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炮台，瞄准第一辆皮卡。”霍云峰低声道。
“瞄准完毕。”王磊的声音从炮台传来。
“开火。”
炮声再次震响。炮弹划出低平的轨迹，几乎没有飞行时间就命中了目标。第一辆皮卡瞬间变成一团火球，车身碎片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
第二辆皮卡的司机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伏击圈两侧的机枪同时开火，沃伊切赫操作的pKm机枪和另一挺从火车上抢救出的NSV重机枪交织成死亡火网，将第二辆车和周围的士兵撕碎。
短短二十秒，追兵的先锋完全被摧毁。
但“圣剑”的部队反应比预想的快。后方的士兵迅速散开寻找掩护，两门迫击炮开始向机枪阵地还击。炮弹落在丘陵上，炸起泥土和碎石。
“迫击炮阵地，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一千五百米。”卡齐米日报告坐标。
“炮台，能打吗？”霍云峰问。
“距离太远，精度不够。”王磊回答，“需要他们再靠近些。”
那就必须把他们引进来。
“马库斯，带你的人从右侧佯攻，吸引火力。卡齐米日，左侧准备突击，打掉迫击炮。”
两支小队开始行动。马库斯带着八个人从右侧岩石群后开火，吸引敌人的注意。果然，大部分火力转向右侧。卡齐米日趁机带领波兰小队从左侧迂回，利用地形快速接近迫击炮阵地。
战斗进入白热化。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阿依古丽和几个哈萨克向导也在战斗，他们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压制敌人——草原民族天生的射手本能在此刻显现。
叶尔波——那个弟弟被杀害的年轻人——表现得尤为勇猛。他抱着一挺RpK轻机枪，一边冲锋一边扫射，嘴里用哈萨克语嘶吼着弟弟的名字。
“迫击炮阵地拿下！”卡齐米日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爆炸声——他们用手榴弹解决了炮兵。
但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孙工的惊呼：“炮台液压系统泄漏！撑不住下一次射击了！”
霍云峰看向炮台方向，果然看到有液体喷溅出来。那门125毫米炮只剩最后一发的机会。
“王磊，瞄准敌人最密集的区域，自由开火，然后所有人准备撤退！”
最后的炮声响起。炮弹落在敌群中央，炸出一个死亡圆圈。这一击彻底打乱了“圣剑”部队的阵型，幸存的士兵开始后撤。
“就是现在！”霍云峰大喊，“所有人，按计划向东南方向撤退！带不走的装备炸掉！”
爆破专家扬在炮台和剩余的重装备上安装了炸药。队伍开始有序后撤，伤员被搀扶，重要物资由最强壮的人背负。
霍云峰和马库斯殿后，用精准射击掩护撤退。当他们退到丘陵南坡时，扬按下起爆器。
连续的爆炸将炮台和来不及带走的装备彻底摧毁，也阻断了追兵的路线。
队伍在旷野上快速行进。身后，浓烟滚滚。前方，是三十公里外的7号气象站，和继续延伸的回家之路。
清点人数时，他们损失了两个人——一个波兰队员和一个在俄罗斯加入的中国同胞，都是被迫击炮破片击中。七人重伤，包括叶尔波——他在冲锋时被子弹击中小腿。
但“圣剑”的追击部队遭受了更惨重的损失：至少三十人阵亡，两辆装甲车被毁，迫击炮被缴获后摧毁。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无法组织有效的追击了。
下午三点，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榆树林短暂休整。艾琳娜给重伤员做了紧急处理，但药物已经快用完了。
“必须尽快到达气象站。”她包扎着叶尔波的腿，“他的伤口需要清创和缝合，否则会坏死。”
霍云峰看着地图。还有十五公里。
“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前进。天黑前必须到达。”
他走到高处，看向东方。草原广阔无垠，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在这片海上，他们像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但依然在向前划行。
马库斯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
霍云峰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干涩难咽，但能提供热量。
“我在想，”他轻声说，“九年前我们从旧金山出发时，以为最坏的情况是感染者。现在……感染者反而成了背景，真正危险的是还活着的人。”
“人一直都是最危险的。”马库斯喝了口水，“但人也创造了我们能走到今天的一切——火车、武器、医疗知识，还有……彼此信任。”
远处，陆雪正在给希望整理背包。莎拉在检查孩子们的鞋子——长时间的步行已经磨破了鞋底。阿纳斯塔西娅在帮阿依古丽照顾伤员。波兰小队和中国小队的成员混在一起分享所剩不多的水。
这支队伍由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背景的人组成，被一场灾难抛在一起，又被同一个目标维系——回家。
或许，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力量：在一切都被摧毁后，依然能重建连接。
“准备出发。”霍云峰收起饼干，背起装备。
队伍重新上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草原上，像一支倔强东行的箭。
前方还有多少危险，无人知晓。
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