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时四十七分,太阳西斜的角度已经把草原上的影子拉得很长。7号气象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不是想象中孤零零的小屋,而是一个由三栋低矮混凝土建筑和一个锈蚀铁塔组成的建筑群,四周环绕着早已枯死的防风林。
“停止前进。”霍云峰举起拳头。队伍在距离气象站约五百米的一道土梁后停下。
塔德乌什和米罗斯拉夫像幽灵一样滑下土梁,向气象站迂回靠近。二十分钟后,塔德乌什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有人。至少六个,在中间那栋建筑的屋顶了望。有武器,但看起来……不专业。”
“不专业是什么意思?”霍云峰问。
“武器混杂,有猎枪、老式步枪,还有自制弓弩。服装是平民,不是‘圣剑’的制式装备。他们设置了简单的路障——铁丝网和空油桶。”
本地幸存者。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麻烦。
“扬、卡齐米日,跟我来。”霍云峰点了两人,“马库斯,你带其他人在这里建立防线。如果听到枪声,按c计划行动。”
c计划的意思是:立即撤离,不交战。
三人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手枪和匕首,举起双手,从土梁后走出,缓慢地向气象站走去。距离三百米时,屋顶上的人发现了他们。一个人举起望远镜,另一个人端起了猎枪。
“停下!”屋顶传来用俄语和哈萨克语混杂的喊声,“你们是什么人?”
“旅行者。”霍云峰用俄语回应,“从西边来,有伤员需要帮助。我们只需要一些医疗用品,愿意用食物交换。”
屋顶上的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喊声再次响起:“派一个人过来!只能一个人!”
霍云峰示意卡齐米日和扬停下,自己继续向前。距离一百米时,他看清了屋顶上的情况:四个男人,两个女人,都很瘦,面色憔悴但眼神警惕。他们的武器确实很杂——一把双管猎枪,一支莫辛-纳甘步枪,还有自制的弩。
气象站大门是用铁皮和木条加固的,门后有人影晃动。霍云峰走到距离大门三十米处停下。
“我们不想惹麻烦。”他提高声音,“有一个年轻人腿部中弹,伤口感染。还有一个高烧不退。我们只需要抗生素、绷带、消毒剂。我们可以给你们……十公斤肉干,五公斤糖。”
门开了条缝,一个约五十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磨破的苏联时代工作服,戴着一副用胶带粘住的眼镜,手里没拿武器。
“我是彼得·伊万诺维奇,这里的……负责人。”他的俄语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腔调,“你说你们从西边来。莫斯科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透露了很多信息: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外界的消息了。
“莫斯科换了主人。委员会倒台了。”霍云峰谨慎地回答,“现在是联合政府。”
彼得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些:“委员会……那些杂种。他们两年前派人来过,想征用这里当哨站。我们躲进地下室,他们搜刮了一些东西就走了。”他打量着霍云峰,“你们不是委员会的人。”
“我们只是想回家。”
“家在哪儿?”
“东方。中国。”
彼得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枯死的防风林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们这里有药品。”他终于说,“不多,但够救你的伤员。我们不要你们的食物——我们自己还能打猎。但我们想要信息。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交易达成了,但比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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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霍云峰发信号让队伍前进。马库斯带人保持警戒进入气象站围墙。彼得和他的人没有阻止,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消失。
气象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主建筑里堆满了各种老旧设备:气象气球充气装置、发报机、手摇发电机、还有一整个架子的纸质记录——泛黄的纸页上用钢笔记录着几十年前的气压、温度和风向。
“这里1978年建成,1991年苏联解体后基本就半废弃了。”彼得带他们参观,“大灾难爆发时,我们——我和另外几个气象站工作人员——决定留在这里。后来陆续来了一些幸存者,现在总共二十三人。”
他指了指屋顶:“我们在那里种了耐旱的土豆和南瓜,用收集的雨水灌溉。偶尔能猎到草原兔和羚羊。日子艰难,但……比外面安全。”
伤员被抬进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艾琳娜立即开始检查叶尔波的腿伤:子弹贯穿了小腿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皮肤发黑。
“需要立即清创手术。”她看向彼得,“你们有手术器械吗?”
“有。”彼得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医疗箱——苏联军医的标准配备,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我妻子生前是医生,她教过我一些。”
手术由艾琳娜主刀,彼得协助。叶尔波咬着一块木棍,在没麻药的情况下硬扛。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取出了坏死的组织和弹片,伤口用酒精消毒后缝合。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了。”艾琳娜摘下手套,“现在看达纳。”
达纳的情况更奇怪。高烧退了又起,皮肤出现不规则的红色斑块,但不像典型感染。艾琳娜抽血化验,结果让她皱起眉头。
“血液里有异常抗体反应……但不是对抗已知病原体。更像是……免疫系统在与某种外来基因序列作斗争。”
“什么意思?”霍云峰问。
“地堡里那些实验样本。”艾琳娜压低声音,“达纳可能在接触中感染了某种东西。不是病毒,更像是……基因污染。”
她看向彼得:“你们这里有没有更精密的检测设备?离心机、pcR仪、或者至少一台好的显微镜?”
彼得想了想:“地下室。苏联时代这里有一个小型实验室,研究大气微生物。设备应该还在,但三十多年没用了。”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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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入口在主建筑的后部,一扇厚重的铁门用铁链锁着。彼得打开锁,灰尘扑面而来。楼梯向下延伸,艾琳娜举着手电走下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分为三个房间。第一间是样本储存室,架子上摆满了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土壤和空气样本。第二间是化学分析室,第三间……
“就是这里。”彼得推开第三间的门。
房间里有一台老式电子显微镜,一台离心机,还有一台艾琳娜从未见过型号的基因分析仪——粗笨的金属外壳,面板上是机械旋钮和真空管显示器,典型的八十年代苏联技术。
“居然还有电?”艾琳娜注意到仪器上的指示灯微微发亮。
“气象站有独立的地热发电机。”彼得说,“苏联人为偏远站点设计的,维护得当的话能运行五十年。我们一直保持它最低功率运转。”
艾琳娜迅速启动设备。机器发出嗡嗡的预热声,十分钟后,显微镜的屏幕亮了。她将达纳的血样制成切片,放在载物台上。
放大一千倍,然后是五千倍。
屏幕上的图像让她屏住了呼吸。
正常的血细胞旁边,有一种……异形细胞。它们有着不规则的细胞膜,内部结构混乱,像多种生物特征的胡乱拼接。更可怕的是,这些细胞正在缓慢地“吞噬”正常细胞,不是消化,而是融合——两种细胞的细胞核在合并。
“这不是感染。”艾琳娜轻声说,“这是……基因层面的同化。就像把两种不同的粘土强行揉在一起。”
彼得凑近看,脸色也变了:“我在苏联科学院的旧期刊上见过类似描述。那是‘春分计划’的早期研究——他们试图创造能在极端环境生存的‘通用生物模板’,通过基因强制融合……”
“达纳接触了地堡里的样本?”
“不止。”艾琳娜调出数据记录,“这种同化过程很慢,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会显现症状。达纳的症状出现得太快了,除非……”
她突然想到什么:“除非他在此之前就已经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在遇到我们之前。”
她冲出地下室,找到正在休息的阿依古丽。
“达纳在加入你们之前,是做什么的?”艾琳娜急切地问。
阿依古丽被她的表情吓到了:“他……他是‘盾牌’的向导,但也帮部落之间传递消息。他去过很多地方,包括……”
“包括哪里?”
阿依古丽犹豫了,但看到艾琳娜的眼神,还是说了:“包括卡拉套山谷外围。半年前,‘圣剑’在那里招募劳工,达纳为了打探消息,假装应征,进去干了三天苦力。他说他们在挖掘‘地下的东西’……”
“他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物质?液体?气体?”
“他说……他们在挖掘时,有时会挖出‘发光的蓝色泥土’。有个人不小心碰到了,手开始溃烂,第二天就死了。达纳当时离得远,但可能……”
艾琳娜明白了。达纳在卡拉套就已经接触了某种基因污染源,地堡的样本只是催化剂,加速了过程。
“那种蓝色泥土,”她问,“他有没有描述更多的细节?”
阿依古丽努力回忆:“他说……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光。摸上去是温的,不是冷的。还有……有种奇怪的甜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金属。”
艾琳娜记下这些特征。基因污染、发光、放热、特殊气味——这些都不像自然界的物质。
她回到地下室,彼得还在盯着显微镜。
“我们需要联系外界。”艾琳娜说,“气象站的无线电设备,还能用吗?”
“理论上可以。”彼得指向主建筑的另一端,“但我们不敢用。两年前我们尝试过一次,立刻引来了‘圣剑’的巡逻队。从那以后,我们只接收,不发射。”
“接收?能收到什么信号?”
彼得带她到发报室。设备是老式的短波电台,但改装过,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字符串。
“这是……”艾琳娜认出了编码格式,“国际科学灾难应对网络的备用频道。你们怎么有解码程序?”
“我妻子参与过那个网络的建设。”彼得的声音带着骄傲和悲伤,“大灾难爆发后,我一直在尝试接收信号。但三年多来,只收到过两次有效信息:一次是阿拉木图幸存者基地的求救信号,去年三月就中断了;另一次……”
他调出一个文件:“去年十月,收到一段加密信息,来源不明,但解码后是一份警告。”
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警惕基因回溯现象。诺克顿残留样本与古代沉积物接触可能引发链式污染。坐标:43.215°N, 76.885°E。警告等级:最高。”
艾琳娜立刻查坐标。正是卡拉套山谷的位置。
“这段信息是谁发的?”她问。
“不知道。信号很弱,只持续了三十秒就中断了。但发送者知道这个频道的加密协议,一定是网络内的人。”
可能是其他幸存的科学家,可能是诺克顿的内部告密者,也可能是……陷阱。
就在这时,主建筑外传来呼喊声。
霍云峰冲进来:“马库斯在屋顶看到东方有车队灯光!距离约二十公里,正在接近!”
彼得脸色煞白:“是‘圣剑’。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你们的踪迹,或者……我们刚才的行动被侦察到了。”
“有多少?”
“至少十辆车,包括重型卡车。”马库斯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们没隐藏行踪,是直接冲这里来的。预计一小时内到达。”
气象站的居民们开始慌乱。妇女和孩子们从藏身处出来,男人抓起武器。但他们只有二十三人和简陋的武器,对抗有装甲车的大部队毫无胜算。
霍云峰迅速评估形势:他们刚经历一场战斗,伤员未愈,弹药不足,车辆只有两辆还能开的卡车。硬拼是自杀。
“我们可以从西侧撤离。”卡齐米日建议,“趁夜色进入丘陵地带。”
“伤员怎么办?”艾琳娜看向达纳和叶尔波,“他们不能长途跋涉。”
彼得突然说:“有个地方。气象站地下有一条应急通道,连接三公里外的一个旧采矿通风井。苏联时代修的,为了应对极端天气或攻击。我们从来没走过,但地图显示应该还能通行。”
“通道出口在哪里?”
“北边,一片岩石区,有自然掩护。”
霍云峰看向艾琳娜:“达纳能移动吗?”
“移动会加速基因污染的扩散。但留下必死。”艾琳娜咬牙,“我给他注射强效免疫抑制剂,也许能延缓几个小时。”
“那就准备撤离。”霍云峰下令,“马库斯,带你的人在气象站周围布置延迟陷阱,制造我们还在抵抗的假象。卡齐米日,组织人员进入地下通道。彼得,我需要你们的人跟我们一起走——留在这里,‘圣剑’不会放过你们。”
彼得看着他:“你们要去哪里?”
“向东。去阿拉木图,或者更远。”
“带上我们。”彼得没有犹豫,“我们守在这里三年,等来的只有绝望。也许东方……还有希望。”
撤离在十五分钟内组织完成。马库斯的小队在气象站周围埋设了最后一批炸药和诡雷。伤员被固定在简易担架上。气象站的居民带上了他们能携带的一切:种子、工具、珍贵的纸质记录。
地下通道入口在气象站最深的地下室后墙,一扇伪装成货架的暗门后。扬用撬棍打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混凝土台阶,漆黑一片。
塔德乌什第一个进去,头灯照亮前路。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高约两米,墙壁渗着水,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
队伍开始进入。先是健康人员,然后是担架,最后是霍云峰、马库斯和殿后小组。
就在霍云峰即将踏入通道时,无线电里传来卡齐米日急促的声音:“车队提前了!距离只有五公里!他们全速前进!”
“引爆延迟陷阱!”霍云峰下令,“所有人加快速度!”
马库斯按下起爆器。远处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他们设置在气象站外围的炸药被触发了。这能拖延一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霍云峰最后一个进入通道,从内部锁上暗门。就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地面传来车辆引擎的轰鸣和急刹车的声音。
“圣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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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队伍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担架在狭窄空间里难以通过,有时需要拆掉部分框架侧着走。达纳已经陷入半昏迷,叶尔波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月光。
出口是一个隐蔽在岩石裂缝中的铁栅栏,已经锈蚀。扬用小型炸药炸开栅栏,新鲜空气涌进来。
外面是一片乱石区,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夜空中繁星点点,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草原的风。
队伍在岩石后集结清点。全部人员安全撤离,包括气象站的二十三人。但他们失去了所有车辆,大部分重型装备,以及……回家的方向感。
彼得展开他带来的地图,在月光下指着一条线:“我们现在在这里。向东八十公里,有一个前苏联的空军雷达站,代号‘了望塔’。那里有更强大的发电机和通讯设备,也许……也许能联系到更远的地方。”
“那里安全吗?”马库斯问。
“不知道。但‘圣剑’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南边,那里是无人区。”彼得顿了顿,“而且,从‘了望塔’向东,有一条废弃的军用公路,可以直接通到巴尔喀什湖南岸——那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对吗?”
霍云峰看着地图。是的,绕过巴尔喀什湖南岸,继续向东,就能接近阿拉山口——中国的边境。
但八十公里。没有车,伤员需要抬,食物和水有限。
艾琳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从气象站带出的血样分析报告。
“达纳的情况在恶化。基因同化速度比预期快。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实验室环境,研究抑制方法。否则……他可能变成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彼得说的雷达站有实验室吗?”
“苏联的军事雷达站通常有基础生化检测设备,用于监测可能的生物武器攻击。”彼得说,“但那是三十年前的设备了。”
“总比没有强。”艾琳娜看向霍云峰,“而且,如果我们真的能在那里联系到外界……也许能获得帮助。或者至少,知道我们不是唯一还在战斗的人。”
霍云峰看向他的队伍。疲惫,伤痛,但眼神里还有火。陆雪抱着希望,莎拉牵着两个孩子,波兰小队和中国小队的成员互相扶持,气象站的新成员带着紧张但坚定的表情。
九年前,他们从旧金山出发时,以为最艰难的是横穿北美大陆。
现在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是在希望渺茫时,依然选择前进。
“休息四小时。”霍云峰最终说,“黎明前出发。目标:了望塔雷达站。”
队伍在岩石后搭建了最简陋的营地。没有帐篷,只有防水布和彼此依偎的体温。岗哨在制高点设立,警惕着任何追兵的迹象。
霍云峰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东方。夜空下,草原无边无际,像一片黑色的海。但在海的尽头,天空已经开始泛起最深的蓝色——黎明前的颜色。
马库斯坐到他身边,递给他半壶水:“想什么呢?”
“想家。”霍云峰喝了口水,“不是具体哪个地方。是想……那种不需要时刻警惕、不需要计算每一口食物、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失去谁的状态。”
“那种状态还存在吗?”
“必须存在。”霍云峰看向营地,希望已经睡着了,依偎在陆雪怀里,“否则我们这九年,就只是从一场噩梦逃进另一场噩梦。”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雷达站也没有答案呢?”
“那就继续走。”霍云峰站起身,“直到找到为止。或者走不动为止。”
他走向营地,开始检查明天的路线图。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支固执地指向东方的箭头。
夜还深。
路还长。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走下去,路就不会真正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