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个屁！！！
秦言边跑边扔掉了手中早已弯曲的晾衣杆。
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刚才他一杆子抡上去，对方连晃都没晃一下，反倒是晾衣杆敲弯了，那玩意儿是铁做的还是他家的晾衣杆是纸糊的？！
他刚才在房间里天人交战了三十秒，最终决定‘与其躲在屋里等死，不如先发制人’。
于是他抄起阳台上唯一的金属制品，悄无声息地从楼梯摸了下去，绕到那只异虫背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照着后脑勺就是一杆。
然后晾衣杆就弯了。
那只异虫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笑容，脑袋上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秦言当时特别冷静。
转身就跑，头都没回。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秦言拼命往巷子深处钻。
因为身上兼职多份工作的缘故，没少找近路，而这条巷子就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两条腿跑得快，还是后面那个顶着和他一模一样脸的怪物追得快。
巷子尽头是一条岔路口。
左边通往车站方向，人多。
右边是一片废弃了好几年的施工区，当年说要建购物中心，地基挖了一半开发商就跑路了，留下满地建材和半截烂尾楼，平时连流浪猫都不爱去。
秦言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
不是他找死，是他赌了一把。
——异虫既然选择在他公寓楼下蹲点，说明它是冲着他这个特定目标来的。
如果跑去人多的地方，万一这只异虫有神经病，脑子一热直接蜕皮了，那后果就不是死他一个人能兜得住的了。
虽然说骂他等于骂自己，但至少死他一个不会连累无辜群众。
秦言被自己这个想法感动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就被脚下横出来的一截钢筋绊了个狗吃屎。
“我卄！”
秦言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掌也擦破了一层皮。
脚步声停了，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
那只异虫没有再往前走，它就那么站着，歪着脑袋，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端详着他。
那表情说不上狰狞，甚至可以说是——好奇。
像小孩子蹲在路边看一只翅膀折断的蜻蜓。
“你跑得还挺快的”
秦言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对面那个东西嘴里吐出来，胃里翻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
它往前迈了一步。
秦言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到半截生锈的钢筋，攥紧，指节发白。
那异虫见状反而笑了，笑容温和得让人觉得诡异。
“别紧张，”它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毫无敌意的姿势，“我不会那么快杀掉你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秦言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异虫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我的记忆只有这三年的记忆？以前的却一点没有”
秦言攥着钢筋的手僵了一瞬。
三年前的记忆？
“……你这问题问得还挺有深度”秦言喘着气，后背靠着身后的烂尾楼墙壁，手里的钢筋横在身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怎么，你是想让我给你补个童年回忆？”
异虫没有动，它歪着头的角度又换了一个方向。
“我的记忆里没有童年”它说。
“最早的画面是人来人往的街道，然后是两个月后开始去学校上课”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它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为什么？”
秦言嘴角抽了抽，他此时有种荒诞到想笑的感觉。
按照正常流程，异虫拟态完目标之后就该动手了，结果他面前的这只却因为记忆复制不全，卡bug了。
而且穿越的记忆真能被你复制去了那还得了，穿越者的‘特殊性’小子！
“所以”秦言咽了口唾沫，“你蹲在我家楼下，就为了问这个？”
异虫歪着头的角度又换了回来，那副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委屈。
“我本来是想杀你的，但是站在楼下的时候，我越想越不对劲，为什么只有三年？为什么往前全是空的？”
秦言盯着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离谱的局面。
一只异虫，顶着他的脸，复制了他的记忆，因为记忆不全产生了存在主义危机，现在堵着他要一个解释。
“……原来如此”秦言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所以你是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对面的异虫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秦言垂下眼睫，脑子里把目前的情况迅速过了一遍。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编得太离谱——对方复制了他的记忆，对他撒谎的方式、习惯用词、甚至说话时的小动作都一清二楚。
说白了，这只异虫比他亲妈还了解他，虽然他和亲妈关系也不怎么样。
“你坐下”秦言忽然开口，用钢筋指了指对面的水泥地，“你这么站着我仰头说话脖子疼”
异虫愣了一下，然后真的乖乖坐下了。
秦言看着它这副模样，嘴角再次抽了抽。
秦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
异虫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的记忆，也只到三年前”秦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对面的异虫安静了好几秒。
“……你也只到三年前？”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同类，又像是某种期待落了空。
“对，”秦言把钢筋横在膝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放松一些，“你复制的我，而我没有的记忆，你自然也就没有”
他确实没有撒谎。
穿越前的记忆当然完好无损，但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前的记忆确实是零。
异虫复制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三年的记忆，那他说的就是事实。
异虫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很久。
“所以”异虫缓缓抬起头，“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过去的人？”
秦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什么叫‘我和你一样’？你是虫子我是人，咱们物种都不一样好不好。
但他没说出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秦言把钢筋换到另一只手里，掌心的伤口被铁锈硌得生疼，估计后面得去打破伤风针了。
异虫沉默了。
废弃工地的风从半截烂尾楼之间穿过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其实你这个问题，”秦言把钢筋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花了三年都没想出答案，你觉得你站在我家楼下一时半刻就能想明白？”
异虫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一点，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因为你把我的记忆全盘复制过去了”
他走到异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你应该知道，秦言这个人，从来不会没事找事干，既然我没有整天琢磨自己为什么只有三年的记忆，那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异虫仰着头看他，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秦言弯下腰，把脸凑到距离异虫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那不重要”
异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过去这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秦言直起身来，把手里的钢筋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重要的是我现在在做什么，明天打算做什么，后天又做什么”
“毕竟活着就是这样，一条一条地往前过，谁有空纠结以前的事”
这句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不想纠结过去——异世界的高中生活虽然穷了点，但比前世舒坦多了。
假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过去。
异虫坐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站起身。
“所以”它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你不在乎自己是谁，也不在乎我从哪里来”
“差不多”
“那你在乎什么？”
秦言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后他笑了。
“我在乎的东西不多，”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姿态随意，“佐藤那家伙的便当很好吃，清柳虽然嘴毒但关键时候靠得住，灭绝师太罚站的时候其实会偷偷少算时间，千夏借笔记的时候总是会顺带塞一颗糖”
他顿了顿。
“还有夏海，她请假的这几天让人不习惯”
异虫沉默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东西，你没有吗？”秦言问。
“……有”异虫的声音低了下去，“全部都有”
“那你觉得这些是假的？”
“不是假的”异虫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挣扎，“我知道佐藤喜欢在课桌底下偷偷刷手机，也知道清柳被隔壁班学习委员拒绝之后躲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我还知道——”
它抬起眼睛，直视着秦言。
“我还知道你每次看到光夏海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
秦言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就不太妙了”他干咳一声，“连这个都复制了？”
“全部都复制了”异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如果……”
“我在乎的事情和你一样……”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你？”
秦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太危险了。
“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去吃便当”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东西，“我也想像你一样，明天早上去上学，听灭绝师太讲课，然后被罚站，然后中午在教室里分佐藤的便当”
秦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复制了你的全部记忆，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其实不想去上学，你觉得灭绝师太的课很无聊，你觉得佐藤太吵了，你觉得清柳太损了”异虫的语速开始变快，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录音机，“但你每天还是会去学校，还是会坐在教室里，还是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罚站一起浪费时间”
“因为你在乎”
“而我复制了你的全部记忆，我的性格和你一模一样，所以我也在乎”
秦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没经历过比这更荒诞的对话——一只异虫，顶着他的脸，用他的思维方式，推导出了一个让他无言以对的结论。
“所以你的意思是”秦言慢慢地说，一字一顿，“你不想杀我了？”
异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异虫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本能在告诉我应该杀掉你，但你的记忆在告诉我——如果我杀了你、替代你，他们还是会认出我不是你”
它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秦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