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妲站长,您找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空间站里所有猫糕都截然不同的沉稳。
艾丝妲转过身,看见那只黑壳白馅的猫猫糕正一蹦一跳地朝她过来,蓬松的糕体在走廊灯光下投下一小团圆滚滚的影子。
“啊,是猫糕王来了。”
艾丝妲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弯下腰,眼底却藏着一丝与语气不太搭调的凌厉。
冰山糕停在她面前,两只冰蓝色的小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
它没有像其他猫糕那样扑上来蹭她的腿,也没有发出撒娇的咕噜声。
它只是端端正正地蹲坐下来,蓬松的尾巴盖住爪尖,然后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敢,我不过是空间站里的一只小小的猫糕。”
艾丝妲在它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只黑白色的猫猫糕齐平。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像是在和一只宠物说话,而是在和一位需要为某件事负责的下属对话。
“我听负责饲养猫糕的科员说了,”她说,“你带头故意孤立芝麻酥,还不给它饭吃。说吧,这是为什么?”
“……请您随我来。”
冰山糕没有辩解,只是转过身,一蹦一跳地沿着走廊向前而去。
它的动作依旧保持着猫猫糕特有的笨拙节奏,但方向却毫不迟疑,穿过两条回廊,拐过一道气密门,径直向着禁闭舱段而去。
艾丝妲跟在它身后,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气密门滑开,一片出乎意料的景象铺展在艾丝妲眼前。
禁闭舱段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冷冰冰的闲置空间。
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软垫,空中悬着几颗慢悠悠旋转的发光小球,墙上甚至被人用无痕胶带歪歪扭扭地贴了几张手绘的猫糕作息表。
垃圾糕、冰糕和糯米团正在软垫堆里滚作一团。
垃圾糕叼着半截磨牙棒在前面跑,冰糕和糯米团在后面追,三小只的尾巴绕在一起,跌跌撞撞地撞翻了一只空食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另一边,太卜糍和盹盹咪一上一下地压着跷跷板——太卜糍端坐在跷跷板翘起的那一端,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盹盹咪则窝在沉下去的那一端,早已睡得打起了一小串鼻涕泡,连跷跷板被压得一晃一晃都浑然不觉。
一派和谐。没有一个字的争吵,没有半点排挤的痕迹。
艾丝妲的目光扫过这片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端坐着的冰山糕。
它没有跳上任何一块软垫,也没有凑近任何一只玩闹的同伴。
它只是安静地守在她脚边,仰着那张白色的小圆脸,冰蓝色的小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仿佛在等她将这一切看进眼里。
“芝麻酥呢?”
艾丝妲环顾四周,目光在一只只猫糕身上扫过,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低头看向脚边端坐着的冰山糕。
“马上您就能看见了。”冰山糕依旧用那不紧不慢的语气回答,冰蓝色的小眼睛里没有半分慌张。
正在这时,负责投喂猫糕的科员提着一袋点心走了过来。她显然没想到站长会出现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您来有什么事吗,艾丝妲站长?”
科员问道,目光在艾丝妲和满地的猫糕之间来回移动,拿不准眼前这阵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点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依照惯例将它们悉数递给了面前的冰山糕。
冰山糕用两只短小的前爪接过那袋点心,微微欠身,像是在完成一项郑重而严肃的使命。
它转过身,开始挨个往食盆里分放点心——每个食盆里不多不少,数量均衡,顺序固定。
垃圾糕、冰糕、糯米团、太卜糍、盹盹咪……每一只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没有一个被遗漏。
当所有食盆都装点完毕,冰山糕直起圆滚滚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朗声喊道——
“开饭啦——”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速度太快,快到艾丝妲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残影。
与此同时,最角落里那只食盆中的点心,在眨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场瞬间抹去了一般。
那道黑色身影终于停了下来。芝麻酥蹲坐在自己的食盆旁边,黑色的糕体在模拟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它的嘴角还沾着一星半点没来得及舔干净的点心碎屑,毫无疑问,方才那起“点心瞬间消失”事件正是它的手笔。
它显然没吃饱。
那双眼睛开始不老实地往旁边瞟——垃圾糕的食盆里还剩半块点心,糯米团正背对着它在小口小口地啃,太卜糍依旧坐在跷跷板上细嚼慢咽,对脚边的口粮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芝麻酥的目光在每一只食盆之间流转,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风险评估。
然后它看到了冰山糕。
冰山糕依旧端坐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没有炸毛,甚至没有站起来。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芝麻酥,那双冰蓝色的小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商量的注视。那是比任何威吓都更有效的力量。
芝麻酥的耳朵动了动,目光在其他猫糕的食盆上又流连了一瞬,最终,收回了视线。
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食盆边缘,安分地趴了下来。
艾丝妲站在原地,将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冰山糕挨个分发点心,每一只猫糕都分到了自己该得的那一份,芝麻酥的点心没有少,只是被它自己一口吞了个干净。
她明白了。不是冰山糕不给芝麻酥饭吃,是芝麻酥自己吃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人看见它已经吃过。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科员说,给芝麻酥多分一些点心呢?”艾丝妲低头看向脚边的冰山糕。
冰山糕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转过身,一蹦一跳地来到芝麻酥面前。
两只猫糕面对面蹲坐着,冰山糕似乎低声跟它说了些什么,声音太轻,艾丝妲一个字也听不清。
只见芝麻酥的耳朵动了动,然后从自己的空食盆旁边站起来,蹦跳着朝跷跷板那边去了。
它一屁股坐上跷跷板沉下去的那一端,盹盹咪被压得往上翘了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继续打它的鼻涕泡。
然后冰山糕转过身,朝禁闭舱段深处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某种无声的号令。下一刻,从软垫堆里、从发光球下面、从各个角落,一只接一只地冒出猫糕来。垃圾糕、冰糕、糯米团……甚至连太卜糍都慢悠悠地从跷跷板上蹦下来,加入了这支队伍。十几只猫糕跟在冰山糕身后,齐齐走到跷跷板的另一侧。
冰山糕第一个压了上去,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十几只猫糕一个接一个地堆叠在跷跷板翘起的那一端,像一串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砝码。跷跷板吱呀作响,颤颤巍巍地晃了晃。
没压下去。
芝麻酥依旧稳稳地坐在另一端,屁股像是被粘在了板面上。
它甚至还歪过头,疑惑地看了看对面那堆同伴,不明白它们在做什么。
艾丝妲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芝麻酥这么胖的吗?”
似乎是听到了艾丝妲那句脱口而出的评价,跷跷板上那只黑色的猫糕忽然动了一下。
芝麻酥扭过圆滚滚的身子,面朝艾丝妲的方向,抬起一只短小的前爪,在空中用力地晃了晃。
那动作的幅度比它方才抢点心时还要大上几分,爪尖因为过于使劲而微微张开,露出底下嫩粉色的肉垫。
整只糕的糕体都在跟着晃,连带着跷跷板都吱呀作响。
它不会说话,但那双黑亮的小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它又将爪子晃了晃,像是在用力强调某个被冒犯的事实——不许说我胖。
艾丝妲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蹲下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芝麻酥又晃了晃爪子,这一次晃得更快,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嘴里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鼓鼓的咕噜。
“好好好,不说你胖。”艾丝妲举起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妥协。
芝麻酥的爪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它歪着头审视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道歉的诚意有多少。
然后它终于收回了那只抗议的前爪,重新端端正正地蹲坐在跷跷板上,但那对耳朵还微微向后抿着,显然并未完全消气。
冰山糕目送芝麻酥消失在软垫堆后面,然后低下头,将自己食盆里那块一口未动的点心叼了起来,蹦到芝麻酥的食盆前,轻轻放了进去。
下一秒,黑色的残影再度掠过。芝麻酥回到食盆边,低头一卷,点心便已消失不见。它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地晃了晃尾巴,然后一蹦一跳地转身离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不对。”
艾丝妲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弯下腰,将冰山糕从地上抱了起来,让它的脸正对自己的目光。
那双站长独有的、能看穿一切预算超支与报废申请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黑白色的猫糕。
刚才的跷跷板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十几只猫糕,压不住一只芝麻酥。这不是一句“吃得快”能解释的。这是质量上的绝对碾压。
“为什么芝麻酥比其他猫糕重那么多?”
冰山糕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那双冰蓝色的小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心虚地转向了别处。
“……果然和你有关吧?!”
小剧场
“咳咳,凯文·卡斯兰娜先生,您的阮·梅造物违反禁令,恶意投喂同族,致使其体重严重超标,此事你是否知晓?”
“是。”
“你是否曾为它提供包括但不限于若干点心在内的物资援助?”
“是。”
“那么,你是否愿意为此次恶性事件负责?”
“……我愿意。”
“好的,那么,按照空间站规定,凯文先生,你将被开除。”
“可我已经不在空间站工作了。”
“那么,你是否愿意回到空间站工作?”
“我愿意。”
“好的,欢迎回到黑塔空间站,凯文科员。”
“……你不按套路出牌。”
“一切解释权归伟大的黑塔女士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