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说,那孩子被送出乐土了?”
芽衣的呼吸微微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实验室里荧光轻轻晃动,将她那双骤然收缩的紫色眼瞳映得忽明忽暗。
“嗯,凯文联系了外面的自己,为那个小家伙打造了一副躯壳。”
梅比乌斯头也不回,只慢悠悠地倚在操作台边,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支细长的移液管,对着幽绿色的晶体墙照了照,像在欣赏光线在玻璃里弯折出的暗影。
“她可和我们不一样。一个还活着的律者,总不能永远困在这堆数据里。”
“记忆体可以联系乐土外的本体吗?”
芽衣将手按回刀柄,眉头微微收紧。
她一直以为乐土是一片封闭的记忆空间,与外界不相往来,那些前文明的英桀们只是沉默的旧日存档,只能被动地等待本体进入乐土,再将新的记忆带给他们。
“不可以。”
梅比乌斯轻笑一声,把移液管插回架子上,这才侧过脸来,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在暗光里像两点浮起的鬼火。
“按这地方的规则,记忆体不能主动去碰外界。通常来说,得由本体定期进入乐土,进行记忆传输,我们才能知道外面又发生了什么。就像隔很久才能收一次信的囚犯。”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将这整片空间都圈进去。
“可凯文是例外。他的本体,五万年来甚至没有踏进乐土一步,连一步都没有。很讽刺,是不是?”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弯得更深,像在说一个并不怎么好笑、却让她非常愉快的笑话。
“一个从没进来过的人,反而能绕过这套僵死的规则,联系上外面的自己,给那孩子造一副新皮囊。”
芽衣的指尖在刀柄上慢慢松开,又轻轻收拢。
她想起凯文那一贯的沉默,想起那个白发男人从未踏入乐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份“特殊”背后,或许还藏着某种她尚未触及的、更深层的原因。
“就连他和爱莉希雅结婚的消息,都是爱莉希雅自己进乐土告诉我们的。”
梅比乌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蛇信般贴着耳畔滑过,“那家伙永远什么都不说,外面也好,里面也罢,都是一个德行。”
“不如这样吧,小白鼠。”
梅比乌斯忽然将身子从操作台边直起来,轻巧地绕过高脚凳,走到芽衣身前,仰起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
她的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裹着糖浆的刀刃慢慢递到人眼前,“你来帮我出去。这样,你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怎么样?”
芽衣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着面前这个绿发女孩,幽绿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泛着磷火般的光,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认真。
梅比乌斯终于不再绕弯子了,这一次,她把筹码推到了台面上。
“你帮我离开这里。”
梅比乌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模样像极了一个再诚恳不过的合作者,只是唇边那抹笑始终带着蛇类吐信般的弧度。
“我帮你找到那个女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是谁吗?我们各取所需。你要真相,我要自由。很公平,对不对?”
她说着,向芽衣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份实打实的邀请,只要芽衣愿意把手放上去。
实验室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晶体深处细碎的电流声,满墙的绿色光晕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芽衣依旧沉默。
她知道与梅比乌斯合作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在樱和千劫那里听过足够多的警告,也亲眼见过这个科学家为了目的能将分寸拿捏得多么精准。
可眼下,她也确实别无选择。
至深之处进不去,那个与她相同的女人又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于乐土中。
她被预言和谜团围在中间,而梅比乌斯递来的这只手,或许是唯一能拽她向前的线索。
尽管这只手,可能同时也正等着将她拉进另一个笼子。
她的指尖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最终缓缓抬起眼,与梅比乌斯四目相对。
她还没有回答,但实验室里的空气已微微变了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转动。
“……我考虑考虑。”
“你会同意的,小白鼠。”
梅比乌斯站在操作台前,目送芽衣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外,直到那扇门缓缓合上,才懒懒地收回视线。
她重新将几组试剂按精确到微升的量依次注入反应釜中。
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满室只有液体沸腾时细碎的咕嘟声,像一座被按了快进键的温室。
她刚弯下腰去查看温度曲线,变故便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反应釜猛地一震,一道刺目的强光从釜体中央迸射而出,紧接着便是轰然一声闷响。
爆炸并非那种失控的连锁反应,而是像被什么人从内部精准地引爆——气流裹着碎玻璃与荧光药液朝四面八方喷溅,实验台上一排试管应声而碎,晶体墙被震得频频闪烁。
梅比乌斯踉跄着后退半步,她扶住操作台边缘,缓缓直起身,那双幽绿色的竖瞳中已不见半分与芽衣周旋时的慵懒,只剩下两点几乎要烧起来的、淬着毒的怒火。
她扫视了一圈狼藉的实验室,忽然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她专心投入实验的间隙,总会有某种她抓不住的变量从暗处渗进来,把她的成果炸成废渣。
“等着瞧吧……”她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轻,却让整间实验室的温度都像跟着降了几分。
“等我抓住你那个只会躲在暗处搞小动作的家伙,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她慢慢地将破碎的试管从桌面上拨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蛇,正用全部理智强迫自己盘回暗处,等待下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