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烈山部的营地像是被按下了加速的开关。
贾赦带着芒和岩锤三次重返那片山坳，每次都采集大量红色浆果，带回营地后连夜炮制成淬体粉末。三十二颗浆果的存量在两周内被消耗一空，换来了十七名猎手整体实力的又一次跃升。蕨的旧疤已经完全消退了，新生的皮肤平滑紧实，她那张原本因为饥荒和劳累而显得苍老的面孔正在恢复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样貌。芒的肩膀又宽了一圈，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拔地而起的青松，气息沉凝厚重。岩锤的变化最为惊人，他的体格本就壮硕，经过这几轮淬炼之后浑身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被压制住的爆发力，像是随时能把面前的东西撕碎。
贾赦自己也在这三轮淬体中达到了国术“暗劲”的门槛。暗劲与明劲最大的区别在于力量的传导方式——明劲打的是表，一拳出去力达皮肉筋骨；暗劲打的是里，力量穿透表面，直达脏腑。他一掌拍在石壁上，石壁表面纹丝不动，背面却簌簌落下了一层石粉。这种层次的国术修为加上灵气淬炼后的肉身强度，让他的综合战力已经逼近了前世在红楼世界粉碎虚空前的七八成水准。
但贾赦很清楚，这种程度对付普通的凶兽绰绰有余，面对那颗巨大的头颅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然而时间不会停下来等人。
这天傍晚，芒带着一个小队的猎手从北面巡逻回来，神色异常凝重。他径直走到贾赦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水在退。”
贾赦正在空地上打磨一根新的骨矛，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说清楚。”
“沼泽地的红水在退。”芒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今天下午我们在外围巡查的时候看到的。那片暗红色的水比往常缩小了一圈，露出了一大片湿泥地。泥地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骨架子。”芒的瞳孔微微收缩，“很多骨架子，有大有小，最小的也有两个人那么大。全部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截。有的骨架上还挂着没烂完的皮肉，腥臭得很。我们没敢靠近。”
贾赦放下手里的骨矛，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芒的肩头望向北面天际，那里的晚霞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云层背后映出来的光。
“红水退，说明水下有变化。”他沉吟道，“那东西离开的时候，水一直是满的。现在水退了，要么是水底的那个热源减弱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抽走热量。”
他转身朝洞内走去，丢下一句：“叫上岩锤和蕨，带足干粮。明天一早进沼泽。”
次日天色刚亮，四人小队就出发了。贾赦、芒、岩锤、蕨，四人是目前烈山部战力最强的组合，也是最了解那片沼泽地脾气的组合。其余猎手由老槐组织留在营地继续修炼和守卫。
进入沼泽外围的时候，贾赦立刻就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息。空气中那股硫磺味和铁锈味比之前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泥土味道。灰白色的雾气也稀薄了不少，能见度从之前的二十丈扩展到了四五十丈。
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向沼泽深处推进。脚下原本松软冒泡的泥地变得硬实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干涸龟裂的硬壳。水面的退缩比芒描述的还要明显，大片大片的湿地裸露出来，上面遍布着陷坑和深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贾赦看到了芒所说的那些骨架。
那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干涸泥地，面积约有几十亩大小。泥地表面密密麻麻地散布着巨大的白色骨架，如同被屠杀后遗弃的骸骨场。骨架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有的像是巨型蜥蜴，有的像是某种带翼的爬行类，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原形，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骨节散落在泥里。
岩锤走在最前面，这个粗汉子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踩在一根横在地上的巨大肋骨上，那根骨头足有他的腰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食过。岩锤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些孔洞，发现骨头内部已经完全中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
“这些东西死之前，是被从里面吃空的。”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悸。
贾赦没有停在骨架旁，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更远处的方向。在那里，那片曾经被暗红色水体覆盖的区域已经缩小到了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水面平静如镜，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黑色，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
而水面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凸起的台地。
台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表面平坦如人工打磨过的石面。台地上空无一物，但贾赦的目光锁定在那个位置时，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气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台地底下的深处向上渗透。
“那个台子。”贾赦抬了抬下巴，“红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之前那东西下水的地方，就在那个台子正上方。”
他观察了片刻，又注意到一个细节——台地周围的泥地上，有一圈非常明显的、深达数寸的环形凹槽。那道凹槽的弧线极其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压出来的痕迹。
“它在那个台子上休息。”贾赦推断，“每次下山，它都会在那上面待一阵子。红水是它的体温加热的。现在水温降了，说明它上次离开之后，台子上的热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那些骨架……是它吃剩的。”
芒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它吃……这么大的东西？”
贾赦看了一眼那些骨架的体型，默默点头。那些被吃空的巨兽，每一头都比黑风豹大了几十倍。能在水下猎杀这种体型的生物，那颗头颅的主人在水里的战斗力恐怕远超陆地上的表现。
“不要靠近台子。”贾赦做出决定，“我们今天的目标是把这片干涸泥地的边缘范围摸清楚，测绘出安全通道。下一次那东西回来的时候，我们要在它的视野边缘布防，但不能出现在它的注意范围内。”
四人分成两组，沿着干涸泥地的边缘向两侧展开，各自记录地形和标志物。贾赦带着蕨走西侧，芒和岩锤走东侧，约定两个时辰后在沼泽边缘汇合。
贾赦和蕨一路向西，脚下的泥地越来越硬，龟裂的纹路也越来越深。两人沉默地走着，各自观察着周围的变化。蕨不时蹲下身检查泥土的颜色和质地，她的直觉很敏锐，对危险的感知有时甚至比贾赦还要快。
走到一处略微高起的土坡时，蕨忽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拉住了贾赦的胳膊。
“那边。”她指向西面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贾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在干涸泥地的西面边缘，靠近一片枯死的树丛的地方，有一条巨大的、蜿蜒的痕迹。那道痕迹宽约两丈，从树林深处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干涸泥地的中央位置。痕迹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镜面质感，像是被某种高温液体腐蚀后冷却形成的。
那是一条路。
那东西不光是“从山上飞来”的。它还有一条固定的、走地面的路线。而这条路线从西面过来，恰好绕过了那座笼罩黑云的高山的方向。
贾赦蹲在那条痕迹旁边，伸手触碰了一下痕迹表面的镜面结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山上那东西截然不同的灵气残留。
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条痕迹属于另一个存在。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座山上不止一个“神”。他之前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只有一个”的假设之上。而这条痕迹的出现，意味着沼泽地里的那颗巨大头颅，和留下这条痕迹的东西，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山上会同时存在两个超乎寻常的存在？
贾赦站起身，目光越过那条蜿蜒的痕迹，看向西面那片枯死的树林深处。树林后面是什么，他暂时看不到。但那条痕迹的走向很明确——从西面来，到沼泽里去。它和那颗头颅之间，存在着某种互动。
“回去。”贾赦对蕨说，“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记下来。等下一次那东西下山的时候，我们要重新判断局势。”
两人转身沿原路返回。暮色从西面漫过来，将那片干涸的泥地和巨大的骨架一一吞没。沼泽地的边缘重新被灰雾笼罩，恢复了往日那种沉寂而危险的模样。
四人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芒和岩锤在另一边也发现了几条小型的痕迹，但都不如贾赦和蕨看到的那条巨大。四人交换了信息之后，默默踏上归途。
贾赦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如常。但他的脑海中翻涌着各种可能性。
山上有两个“神”。沼泽地里的那个定期下山，在水下待一阵子就走。而西面的那个东西走地面路线，痕迹从树林深处来，也在沼泽地里活动。两个东西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默契或者分工，不冲突、不干扰，各自在自己的轨迹上运行。
这种格局维持了多长时间？不知道。但贾赦能确定一点——如果这两个东西之间是某种共生关系或者合作关系，那么他将来要面对的就不止一个敌人。
他握了握拳，掌心中的力量沉实而充沛。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步，他就能跨入那个足以和这些东西正面周旋的境界。
他需要那台地上的东西。
红水退去后露出的台地，表面覆盖着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灵气沉积。那上面残留着那颗头颅长年累月趴伏时渗出的体液和脱落的鳞屑，那些东西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已经变成了某种类似灵材的结晶。如果能拿到那些结晶，他的淬体进度将再一次飞跃。
但台地在沼泽最深处，那东西的巢穴正上方。
下一次它下山的时候，它还会趴在那里。
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十天左右。十天之内，他必须做出决定。
回到营地后，贾赦没有休息。他独自坐在洞外的月光下，面前摊开那张粗糙的木炭地图。他用指尖在地图上标注出今天探测到的所有信息——干涸泥地的范围、骨架分布、台地位置、那条巨大的地面痕迹。
然后他用手指在台地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先拿这个。”他低声说，“不管上面有几个东西，你总得回来。你回来之前，我有一次机会。”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沼泽地深处那股逐渐消散的硫磺气息。远方的山沉默不语，只有黑云在月光下缓缓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