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定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贾赦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做准备。他独自深入西面那片山坳,采集了最后一批红色浆果,这一次他没有全部炮制成粉末,而是特意留了三颗生果,用骨管封好带在身上。浆果中的浓缩灵气在紧急情况下能提供瞬间的爆发力,虽然伴随毒性,但对已经淬炼到暗劲层次的他来说,短时间压制毒性不算难事。
他又从库存中挑出品质最好的白毛猿骨和鳞甲犀骨,用石刀削成十二枚薄如蝉翼的骨片,每片都打磨得光洁锋利。这些骨片既是暗器也是工具,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腰间绑好骨刀,后背斜插两根硬木短矛,脚上缠了三层藤蔓绑腿以防泥沼陷入,一切准备妥当。
临行前,他把芒、蕨、岩锤三人叫到面前。
“这次我一个人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们三个带队守在沼泽外围,若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立刻带所有人撤回山洞,封死洞口,把火全部灭掉,任何人不得外出。老槐会告诉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芒第一个急了:“你一个人进那个地方?那东西虽然走了,可谁知道水下还有没有别的——”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只能我一个人去。”贾赦打断他,“你们去了帮不上忙,反而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我速度快,遇到不对能跑。带上你们,我跑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反驳。岩锤闷声攥了攥拳头,蕨则深深看了贾赦一眼,点了点头。
“天亮之前。”她重复了一遍。
“天亮之前。”贾赦确认。
入夜之后,贾赦独自出发了。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天地间只剩下一层朦胧的灰暗光,正好适合潜行。他在黑暗中行走的速度比白天慢不了多少,脚下的路已经在过去几天的侦察中记得滚瓜烂熟,每一处突起、每一道沟坎都了然于胸。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站在了干涸泥地的边缘。
夜间的沼泽比白天更加寂静,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气泡破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混着残余的硫磺味,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沉。贾赦调整呼吸,将体内灵气在口鼻处形成一层薄膜,过滤掉空气中的杂质。
他踏上了干涸的泥地。
脚下的硬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周围的巨型骨架在夜色中更显得狰狞可怖,那些空洞的骨腔和被啃食过的骨面在阴影中形成了无数扭曲的形状,像是无数只无声嘶吼的巨口。
贾赦目不斜视,径直朝沼泽中央的台地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地面就越发湿软,硬壳逐渐被一种半干半湿的淤泥取代。他的脚步开始变重,每一次抬脚都要用力将陷入泥中的藤蔓绑腿拔出来。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上升,从凉寒变成了温热,再到微微发烫。
台地出现在视线中时,贾赦停住了脚步。
那块一丈见方的平坦台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青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着,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台地周围那一圈环形凹槽中积着浅浅的暗红色液体,像是从台地内部渗出来的。
贾赦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活动迹象,才继续靠近。他走到台地边缘时,一股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经脉都不由自主地舒张开来。
台地的表面触感冰凉光滑,像是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玉。但在那层光滑的表面之下,贾赦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深厚的灵气沉积,像是千百年来的精华被一层层压缩封存在了这块石头里。
他用骨刀轻轻刮了一下台地表面,刮下来一层薄薄的半透明晶体粉末。那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入手温润,灵气含量远超他之前用过的任何灵材。
“果然。”贾赦低声道。
他加快动作,用骨刀沿着台地边缘细细刮取。每次只刮薄薄一层,尽量不破坏台地本身的结构。刮下来的晶体粉末被他小心地收入事先准备好的骨管中。大约刮了半个时辰,他装满了四根骨管,每根骨管中大约有三两左右的粉末。
够了。
他收好骨管,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注意到台地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裂纹平时应该被水膜覆盖着看不出来,此刻水膜被他刮取粉末的动作破坏了一些,那道裂纹便显露了出来。裂纹的形状很规则,像是一个人工刻出的符号,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贾赦犹豫了一瞬,最终伸手按在了那道裂纹上。
指尖触到裂纹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意识流沿着经脉窜入他的脑海。那意识流不成语句,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幽深的水底,炽热的光源,某种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移动,一片一片地脱落,然后沉入泥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些脱落的碎片堆积在台地周围,被水压和时间压实,变成了台地本身的一部分。
这颗台地,是那东西自己“长”出来的。
它每次来,都会在这里脱落一些东西,然后那些东西沉积下来,变成了台地的材料。千百年积累下来,台地才会拥有如此深厚的灵气沉积。
贾赦收回手指,心中对那颗头颅的认知又多了一层。它来这里,不只是休息,更像是在完成某种周期性的代谢。那些脱落的鳞屑和体液渗入台地,台地又反过来滋养着这片水域中的其他生物,形成了一条隐性的生态链。
他站起身,将骨管牢牢绑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台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从脚底传来。
贾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伏低身体,手掌贴在台地边缘的地面上,感知着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震颤是从西面来的,频率极快,间隔极短,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这个方向移动。
那条地面痕迹的方向。
西面那个东西,正在过来。
贾赦迅速判断局势。他现在的位置在沼泽正中央,距离岸边有相当的距离,跑回去需要时间。而那东西的速度从震动的频率来看极快,恐怕用不了一炷香就会抵达这片区域。
他来不及跑。
台地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那些巨型骨架虽然庞大,但骨架之间的空隙根本藏不住人。最近的掩体是东面百丈外的一片矮丘,但以那东西的速度,他跑到一半就会被发现。
贾赦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的地形,最后落在了台地西侧边缘的一片深色水洼上。那片水洼不大,约莫两丈方圆,水面浑浊发黑,深不见底。它紧贴着台地的边缘,位置正好在台地投下的阴影中。
赌一把。
贾赦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水洼旁,将体内的灵气全部收敛,气血运转降到最低,然后缓缓滑入了水中。
水很凉,但并不刺骨。他沉入水底大约三尺深的位置,用双脚勾住水洼底部一块凸起的岩石固定住身体,整个人蜷缩在水中,只留口鼻处一层极薄的灵气膜维持呼吸。
水面在他头顶重新合拢,浑浊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几乎是在他藏入水中的同时,那道震颤抵达了沼泽中央。
贾赦在水中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热流从台地方向传来。水温在急剧上升,从凉寒变得温热,再变得滚烫。他闭着眼睛,将灵气集中在体表形成隔热层,勉强抵挡着热力的渗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比他在沼泽边缘听到的次声波更加直接、更加强烈。它穿过水体传遍整片沼泽,在水中形成一圈圈可见的冲击波。贾赦感觉到自己的脏腑在那道声波中剧烈震荡,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如同岩石撞击金属的声响。
那东西爬上了台地。
贾赦不能睁眼,但他通过水体传来的震动感知着上方的一切。那东西的体型比沼泽里那颗头颅要小一些,但更加精悍,四足行走,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金属质感。它在台地上盘踞下来,身体的重量将台面压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它开始进食。
贾赦听到了一种沉闷的、撕扯和咀嚼混合的声响。那东西的牙齿咬碎骨头的咔嚓声透过水体传下来,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它在吃东西,吃的应该是台地附近那些半埋在泥中的巨兽残骸。
贾赦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东西在台地上待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进食的声响持续了很久。然后它停止了进食,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般的喉音,从台地上滑了下来。
四足落地的沉闷声响就在水洼旁边。
贾赦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剧烈震颤,水温在急速攀升,几乎到了他灵气隔热层能承受的极限。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力量灌注到体表的灵气膜中,不让滚烫的水渗透进来。
那东西在水洼旁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嗅着什么。贾赦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感知力扫过水面,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整个人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沉在水底。
然后那东西移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向西远去,震颤逐渐减弱,水温也慢慢回落到可以忍受的范围。贾赦依然没有动,又在水中待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东西彻底走远之后,才缓缓从水底浮起。
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息。月光洒在脸上,冰凉而清爽。他爬出水洼,浑身湿透地躺在泥地上,仰面望着夜空,胸腔中的气息翻滚了许久才平复下来。
那道西面的地面痕迹上,多了一串新鲜的、带着余温的巨大足印。
贾赦撑着身子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骨管。四根骨管全部完好,里面的晶体粉末没有受潮。他松了一口气,辨明方向后,快速朝来路返回。
天亮之前,他走出了沼泽地。
芒、蕨、岩锤三人守在沼泽外围,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三人同时迎了上来。贾赦浑身泥泞,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拿到了。”他说,拍了拍腰间的骨管,“回去。”
回到营地后,贾赦没有立刻休息。他将那四管晶体粉末取出来,取了一小撮混入水中服下。那粉末入体之后,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气洪流瞬间冲入他的经脉,远比浆果粉末更加浑厚、更加凝实。灵气中带着一丝极其古老的韵味,像是沉淀了无数年的天地精华在一瞬间释放出来。
他闭目引导那股灵气运转全身,将每一丝都融入气海和筋骨之中。整整两个时辰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掠过了一道明亮的光。
他的气海已经突破了原有的边界,灵气运转的速度和容量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筋骨被那层古老的灵气反复淬炼之后,变得更加致密坚韧,手掌的握力到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程度。他试着轻轻握拳,骨节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金属撞击。
暗劲大成。
他站起身,走到洞外。晨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带来一股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方天地的空气都比以前更加清晰了,每一缕风、每一丝灵气的变化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距离那东西下次下山,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他要在那东西的视野边缘,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正面观察。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一个潜伏在岸边发抖的蝼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