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百花坞外的官道上就乱成了一锅粥,人声鼎沸,尘土飞扬,几乎要炸开锅来。各路等着返程的武者,原本就因刀筹大会的变故而心浮气躁,此刻更是被一则不知从何处流传开来的消息彻底点燃了怒火。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竟说苏灵昨夜趁乱抢走了轩辕破风刀谱,还暗中屠戮同道,将刀谱和那传说中的玄晶都独吞了。流言越传越离谱,细节也越来越骇人,连“苏灵躲进深山”“杀了十几个刀客灭口”这样的情节都编造了出来,在人群中迅速发酵,激起了滔天的恨意。
“妈的!这女人看着清冷,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一个络腮胡的刀客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喷火。
“轩辕刀是天下人的至宝,凭什么让她一个人独吞?!咱们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是为了给她做嫁衣?”另一个瘦高个的武者挥舞着拳头,声音嘶哑。
“找她去!把刀谱抢回来!给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兄弟们报仇雪恨!”更多的人跟着怒吼起来,声音汇聚成一片愤怒的浪潮。
群情激愤之下,数百名被怒火和贪婪冲昏头脑的武者自发聚集起来,组成了松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堵在了百花坞通往外界唯一的山口要道上。他们摩拳擦掌,刀剑出鞘半寸,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坞内方向,就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苏灵出现,好一拥而上,将她撕碎,夺回“本属于大家”的宝物。
恰在此时,苏灵带着梅孤、阿朱、薛冰四人,正从坞内缓步走出,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她们的身影刚出现在山口,立刻就被眼尖的人发现了。
“快看!是苏灵!她真的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嘈杂。
“她还敢大摇大摆地出来!真是胆大包天,目中无人!”有人跟着叫嚣。
“兄弟们,还等什么?上啊!抓住她,把刀谱抢回来!”煽动性的呼喊瞬间引爆了人群。
人群像潮水般呼啦啦地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将狭窄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里都紧握着兵刃,眼神凶狠而贪婪,死死盯住被围在中心的苏灵,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行走的秘籍和宝藏,是害死同道的仇敌。
梅孤见状,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瘦削的身形却如磐石般挡在苏灵侧前方。他左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刀柄上,眼神冰冷如霜,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人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牢牢护住身后的苏灵。阿朱也微微皱起秀眉,右手悄悄缩回袖中,摸出了易容用的薄皮与药膏,灵动的眼眸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在混乱中改换形貌,以应不测。薛冰则静静站在苏灵另一侧,指尖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袖口遮掩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神色平静,但气息已锁定了几个叫嚣得最凶、看似要带头动手的家伙。
被众人刀剑相向、口诛笔伐的苏灵,倒是全场最淡定的一个。她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因愤怒或贪婪而扭曲的面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讥诮的轻笑,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各位英雄好汉,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特意来迎接我苏灵离开呢,还是……急不可耐地要来给墨渊当枪使,替他扫清障碍?”
“你少在这里装蒜!巧言令色!”前面一个满脸横肉、袒露胸膛的彪形壮汉猛地跳了出来,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苏灵鼻尖,唾沫横飞地骂道,“江湖上都传遍了!就是你抢了轩辕刀谱,还杀了那么多同道兄弟!证据确凿!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这百花坞!”
“我抢了刀谱?还杀了人?”苏灵微微一挑眉,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荒谬感,“证据呢?谁亲眼看见了?是你,是你,还是你?”她目光逐一掠过前排几个叫得最响的人,“还是说,你们所谓的‘证据确凿’,不过是听了不知从哪个阴沟里传出来的谣言?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若别人说墨渊是你们亲爹,你们是不是也要当场跪下磕头认亲啊?”
“你……你放肆!”那壮汉被噎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大家都这么说!众口铄金,还能有假?!难道这么多英雄好汉,都会冤枉你不成?!”
“大家都这么说,就一定是真的?”苏灵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那我还说墨渊其实是个断袖,专好男风,跟他的贴身侍卫不清不楚呢,你们也信?动动你们的脑子行不行?别人丢块骨头,你们就汪汪叫着扑上去,你们到底是仗义执刀的江湖客,还是只会人云亦云的应声虫?”
“噗——”周围人群中,有人实在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那壮汉则气得浑身发抖,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怒吼一声“我撕了你这张利嘴!”,拔出身后的鬼头大刀,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慢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嚣。众人纷纷惊愕回头,只见人群如波浪般分开一条道路,凤瑶一身标志性的紫色长裙,面容冷艳如霜,正带着二十余名身着统一服饰、神情肃穆的双凤门弟子,缓步从容地走了过来。她气场强大,所过之处,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是凤门主!双凤门的凤门主来了!”
“太好了!凤门主武功高强,深明大义,她肯定是来帮咱们主持公道、对付苏灵这妖女的!”
“有双凤门帮忙,咱们胜算更大了!看苏灵今天还怎么嚣张!”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议论声,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凤瑶此来,定是站在他们这边,一起向“罪大恶极”的苏灵发难。毕竟,之前双凤门的彭苍长老折在苏灵手上,双凤门颜面有损,这梁子结得不小,如今正是报仇雪耻、并抢夺刀谱的好机会。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更是得意非凡,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连忙收起凶相,冲凤瑶抱拳行礼,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凤门主!您来得正是时候!这妖女苏灵,抢走轩辕刀谱,杀害同道,罪不容诛!还请凤门主主持大局,咱们一起联手,宰了她,为武林除害!”
然而,凤瑶却看都没看那壮汉一眼,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径直落在了被围在中央、神色依旧淡然的苏灵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地开口:“苏姑娘,别来无恙。”
“托凤门主的福,还挺好的。”苏灵笑了笑,目光与凤瑶在空中相接,“就是没想到,这点小事,竟然也惊动了凤门主大驾,亲自来凑这个热闹。怎么,彭苍长老那笔旧账,凤门主今日是想跟我一并算算清楚?”
“彭苍私通南疆邪宗,是我双凤门管教不严,出的败类。”凤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清理门户,是我双凤门分内之事,与苏姑娘无关。至于旧账……”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聆听的众人,清晰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苏姑娘麻烦的,恰恰相反,是来拆穿某些人精心布置、企图搅乱武林、坐收渔利的阴谋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什么?凤门主……不是来帮咱们的?”
“拆穿阴谋?什么阴谋?难道……难道我们真的搞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门主,您把话说清楚啊!”
那前一秒还志得意满的壮汉,此刻也彻底懵了,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问:“凤、凤门主……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被谁骗了?”
“什么意思?”苏灵接过话头,往前从容地走了两步,目光清澈而锐利地环视众人,“意思就是,你们,还有外面更多被蒙在鼓里的人,都被墨渊那个伪君子给骗了,被他当成了手中刀,用来对付真正的知情者和可能揭穿他的人。”说着,她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保管的油纸包,当众展开,将里面那封颜色暗沉、字迹仿佛用血泪写就的书信高高举起,内力灌注之下,声音传遍全场,“大家看清楚了!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不是什么寻常物件,这是墨渊,你们敬仰的墨盟主,与南疆毒宗大祭司秘密勾结、亲笔签押的联名血书!他处心积虑举办这刀筹大会,根本不是为了选拔英才、传承轩辕刀,而是布下了一个天大的毒局!他想用特制的毒药,把咱们所有参会之人一网打尽,用我们的鲜血和临死前的怨戾之气来祭祀那块玄晶,助他修炼某种阴损歹毒至极的邪门武功!”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目瞪口呆。苏灵稍作停顿,让这骇人听闻的消息稍微沉淀,又从袖中取出那枚双凤门信物玉佩,以及云娘画押的证词,一并展示:“再看这个!这是从被墨渊囚禁、用来试药的可怜人身上找到的双凤门信物!还有这位侥幸逃脱的侍女亲口所述、签字画押的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墨渊早已与毒宗勾结,暗中掳掠无辜百姓和落单武者,用活人试炼各种剧毒药物,草菅人命,无恶不作!至于外面流传的,说我苏灵抢了刀谱、杀了同道……”她冷笑一声,掷地有声,“那全是他墨渊为了转移视线、挑拨离间,故意放出来的谣言!目的就是让你们这群热血上头的‘英雄好汉’来找我拼命,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好躲在后面,轻轻松松收拾残局,继续他的阴谋!”
就在这时,凤瑶上前一步,与苏灵并肩而立,她清冷的目光蕴含着力量,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羞愧的脸庞,朗声道:“本门已查明,彭苍确系与毒宗私通,罪证确凿。墨渊此人,外表仁义,内藏奸猾,狼子野心,意图颠覆武林正道,其心可诛!我双凤门,今日在此表明立场,愿与天下所有秉持正义的同道一起,揭穿阴谋,共诛此贼,还武林一个清白!”
“好!凤门主英明!”
“我们……我们差点就上了墨渊那狗贼的当!”
“多谢苏女侠、凤门主揭穿真相!”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响亮、却已截然不同的呼声,那是恍然大悟后的愤怒与后怕,以及对眼前两位女子的敬佩与支持。风向,在瞬间彻底扭转。双凤门的弟子们闻言,情绪愈发激动,纷纷高声附和,一时间,大部分弟子都毫不犹豫地站到了苏灵这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决绝。只有彭苍的几个死忠心腹,脸色铁青,眼神闪烁,缩在人群边缘,压低了嗓子不甘心地嘀咕:“门主怎能如此轻信外人,联手对敌……”“彭护法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叛门……”然而,眼见大势已去,他们终究不敢将反对之声宣之于口,只能暗自愤懑。
围观的各路武者更是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传阅着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又反复审视着幸存者的证词,原本坚定的心思不由得动摇起来。毕竟墨渊此人行事向来诡秘莫测,举办这次刀会更是处处透着蹊跷,如今细想前因后果,种种不合常理之处串联起来,确实让人脊背发凉,深感其中必有巨大阴谋。
但人群中仍有少数被贪欲蒙蔽了心智的,死活不肯罢休。尤其是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虬髯壮汉,眼见众人似有信服之意,急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便嚷:“谁知你这血书是真是假?我看就是你为了脱身伪造的!巧言令色,无非是想蒙混过关!那刀谱定然还在你身上!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
“对!交出刀谱!”
“休要听她胡言乱语!先抢了刀谱再说!”
几个同样垂涎刀谱与黄金侍姬的亡命之徒立刻跟着鼓噪起来,眼神贪婪,蠢蠢欲动,握紧兵刃便要上前动手。
苏灵见状,只是冷冷一笑,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柄莹润的小玉刀上。众人只觉眼前金光倏然一闪,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随即耳中便传来一连串“叮叮当当”清脆刺耳的断裂之声。定睛看去,那几个冲在最前头、叫得最响的家伙,手中兵刃竟已齐刷刷断成两截,残刃“哐啷”落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这一手快如鬼魅的刀法,震慑全场。方才还喧闹不堪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想抢刀谱?”苏灵眼神骤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几人,“就凭你们这几块料?我念在同为江湖一脉,本不欲与自己人兵戎相见。但若还有谁执迷不悟,甘愿继续给墨渊当走狗,那就休怪我刀下无情。”
那虬髯壮汉握着只剩半截的刀柄,脸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吓得连连倒退数步,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就在这紧张气氛稍稍凝滞的刹那,苏灵忽然脸色一变,敏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旁边幽暗的密林深处,厉声喝道:“都住口!林子里有埋伏!墨渊早已暗中调派了数百毒人,就埋伏在侧,只等咱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他便好出来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什……什么?毒人埋伏?”
“此话当真?”
“墨渊竟狠毒至此?”
方才还叫嚣着要抢刀谱的那个胖子,此刻反应最快,“嗖”地一下便缩到了人群最后方,只探出半个脑袋,胆战心惊地向外张望,浑身肥肉都在微微发抖。有人见他这副怂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巴。
恰在此时,花满楼清越温和的嗓音从远处悠然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苏姑娘所言非虚。密林之中,呼吸沉重、脚步迟缓者,不下三百之数。且气息浑浊,隐带腥甜,确是身染剧毒之象。他们正悄然合围,依此刻速度,最多一炷香工夫,便会将此地团团围住。”
众人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花满楼“听风辨位”的功夫天下闻名,他的耳朵从不出错。他说有埋伏,那就绝不会有假。
“他娘的!墨渊这狗贼!真把咱们全当猴耍了!”
“好歹毒的心肠!竟想将咱们一锅端了!”
“跟他拼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群情瞬间激愤起来,方才还因利益纷争而内讧对峙的武者们,此刻同仇敌忾,怒火全都转向了那隐藏于暗处的阴谋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高处的苏灵与一旁的凤瑶,等待着这两位核心人物拿定主意,带领大家破局。
苏灵立于一块凸起的山石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愤怒、或紧张、或决绝的面孔,朗声开口,声音清越而坚定:“各位英雄,墨渊狼子野心,布局深远,欲将我等尽数葬送于此。如今形势危急,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愿意摒弃前嫌、联手抗敌的,便请留下,咱们一同杀进百花坞,直捣黄龙,端了墨渊的老巢!若有心生怯意、不愿涉险的,此刻便可离去,我苏灵绝不阻拦,更不会事后追究。”
“我留下!跟那狗贼拼了!”
“算我一个!这口气咽不下去!”
“妈的!敢如此算计老子,今日非取他狗命不可!”
激昂的呼应声浪般涌起,绝大部分武者热血上涌,振臂高呼,誓要并肩死战。只有少数几个真正贪生怕死、或是另有盘算的,趁着众人情绪高涨之际,偷偷摸摸、灰溜溜地转身溜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的树影下,黄绮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冷眼旁观着这边的风云变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她缓缓将长剑归入鞘中,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毒人潜伏的密林方向掠去。置身事外、保持中立?那从来就不是她的选项。墨渊欠下的灭门血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讨还。
梅孤沉默地站在苏灵身后半步之处,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影子。他左手中那柄贴身的短刃,此刻握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凝固的坚定。杀墨渊,报血仇,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恰在此时,一缕破晓的晨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云层,如利剑般洒落在这片纷乱的战场之上。坞外原本分裂对峙、各怀心思的江湖群雄,在共同的危机与愤怒催化下,终于拧成了一股绳,暗涌的激流彻底推向高潮。而幽暗的密林深处,那数百名行动迟缓、浑身是毒的伏兵,仍在无声无息地缓缓逼近。剑拔弩张,杀气弥漫,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惨烈大战,已是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