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两行,搁下笔,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厢房的窗口,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上。
那些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灰红色海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刘伯温。”
“你够狠。”
“可本帅比你更狠。”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另一边,大明东线。
大名府。
帅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徐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通州送来的战报。
他的手指按在案面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份战报上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眼睛里。
“通州大捷。刘伯温水淹三军,秦乾联军十五万折损过半,退守开宁卫。通州北平保全。”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收拢,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好!”
他猛地站起身来,案桌被他撞得朝前滑了半尺,案上的军报和地图散落一地。
“好一个刘伯温!”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着,像一面被擂响的铜钟。
“本帅服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堂中那些将领。
傅友德站在左侧,甲胄整齐,面容沉稳。
李文忠的副将站在右侧,手里攥着一本薄册。
还有几名偏将,站在两人身后。
徐达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叩。
“四河决堤,水淹三军。”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十五万大军,折损过半。”
他顿了一下。
“如此以来,大乾跟大秦的联军,恐怕半年内难以攻下通州。”
他的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本帅也需搓搓他李靖的锋芒了!”
傅友德往前迈了一步,抱拳。
“大帅,您打算怎么做?”
徐达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东线的位置缓缓移动着,从大名府移到濮阳,从濮阳移到济南府,然后停在济南府与濮阳之间那片标注为官道的区域上。
“这段时间,本帅已经摸清了唐军的粮道。”
他的手指在那片官道上重重一叩。
“李靖十万大军屯在济南,每日消耗粮草无数。他的粮道从濮阳起,经东阿、平阴,运往济南。全程三千余里,中间只有两处驿站,三处兵站。”
他转过身来,看着傅友德。
“本帅要断他的粮道!”
傅友德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大帅,咱们没有多余的兵力啊。”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濮阳刚丢,大名府守军不过两万。东线各府还要布防。咱们手里的机动兵力——”
“有。”
徐达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蒙古草原上,本帅要了五千骑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名府移向西北方向,停在蒙古草原的边缘。
然后沿着草原朝东南划了一道弧线,绕过大名府,绕到濮阳之后。
“他们已经绕到了濮阳之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濮阳背后的位置重重一叩。
“十日之内,定有动作!”
傅友德的目光凝住了。他盯着徐达的手指,盯着那道从草原绕到濮阳背后的弧线,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大帅的意思是,让这五千骑——”
“对。”
徐达的声音沉了下去。
“绕到唐军粮道后方,等唐军的运粮队经过,一把火烧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东阿和平阴之间的位置猛地一收。
“烧他一次,李靖的粮草便少一批。烧他三次,李靖就得退兵。”
傅友德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大帅,这五千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凝重。
“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若被唐军发现,便是全军覆没。”
徐达点了点头。
“本帅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本帅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过身来,看着傅友德。
“通州那边,刘伯温用水淹了三军,给大明续了一口气。可东线这边,若不能打疼李靖,等他缓过劲来,大名府早晚也是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五千骑,换李靖退兵。值。”
傅友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点头,抱拳。
“末将明白了。”
十日之后。
濮阳城外,官道东段。
夜。
月色稀薄如一层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纱,铺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上,把那些枯黄的草叶映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官道从濮阳方向延伸过来,往东蜿蜒而去,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
一支唐军运粮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五千余人的队伍,护卫着六百余辆粮车。
粮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着粮草和辎重。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押运的唐军士卒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在寒风中一步步朝前挪。
为首的是一名唐军校尉,骑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正中间。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偏过头,对身侧的斥候开口。
“前面到哪了?”
斥候手里的地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回将军,前面是东阿地界。再走二十里,就是东阿驿站。”
校尉点了点头。
“加快速度。天亮之前,赶到东阿。”
号令传下去,运粮队加快了脚步。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密集了一些,马蹄踏在官道上的磕响也急促了一些。
他们没有注意到,官道两侧的土坡后面,枯草在微微晃动着。那些枯草的根部,藏着一个个裹着白色披风的身影。
五千骑兵,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他们从蒙古草原来,绕过了濮阳,绕过了唐军的斥候线,在这片土坡后面藏了整整三日。
为首的是一名蒙古千夫长。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珠。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白色披风,披风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
他的手指攥着佩刀,指节泛白,盯着官道上那支正在缓缓走来的运粮队。
他等了很久。
等运粮队全部进入伏击圈。
等那六百余辆粮车全部进入土坡之间的那段官道。
等押运的唐军士卒全部进入弓弩的射程之内。
然后他抬起右手。
“放。”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火铳声在官道两侧炸开。
铁砂从铳口中飞出来,打在唐军的甲胄上,打在马匹的肚腹上,打在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身上。
前排的唐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弓弩声紧随其后。
箭矢从土坡两侧倾泻而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
那些箭矢落在运粮队中,钉在盾牌上,钉在甲胄上,钉在那些正在奔跑的人身上。
唐军校尉的枣红马被铁砂打中了脖子,嘶鸣一声,朝一侧歪倒。
他从马上摔下来,肩膀砸在冻硬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爬起来,抽出佩刀。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