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开宁卫。
城楼厢房内,炭火烧得通红,可帐中的空气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徐荣站在帅案前,甲胄上还沾着通州撤退时溅上的泥点和灰烬。
他的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册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上沾着干涸的泥渍。
他的脸色很难看。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帮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两块被拧紧的铁皮。
他站在帅案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大帅,蒙帅。”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伤亡统计出来了。”
诸葛亮坐在帅案后面。他的白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可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
颧骨上的皮肤干燥而紧绷,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荣。
蒙恬坐在侧案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没有喝,只是用碗沿暖着手指。
他的目光也落在徐荣脸上。
徐荣深吸了一口气。
“此战……”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军折损六万余人。”
厢房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响。火星在暗红色的光中明明灭灭。
徐荣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
“皆是……”
他顿了一下,攥着薄册的手指节泛白。
“被淹死的。”
厢房内安静了很久。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克制着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通州卫的位置。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联军的推进路线,那些红色的箭头从开宁卫一路向北,在通州的位置上被一道粗重的墨线截断了。
那道墨线是他昨日亲手画上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蒙恬和徐荣。
他的目光平稳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本帅已经上书洛阳请罪。”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此战之过,在我。”
蒙恬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不必独揽。”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本帅也有责任。”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站在诸葛亮身侧。
他的手指落在通州周边的四条大河上,重重叩了一下。
“刘伯温太心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
“拿十几万百姓的命来遮我们的耳目!”
他的手指在四条河的位置上猛地收紧。
“四河决堤,水淹三军。
他连百姓都不迁走。一个都不迁。
若迁走百姓,我们必然会察觉。所以他宁可让那些百姓陪着我们一起被淹。”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十几万人。”
诸葛亮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就在此时——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炉膛中的炭火被吹得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道身影从帐外大步走进来。
那人身形魁梧,甲胄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右肋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的左手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
马超。
他快步走到帅案前,单膝跪地,抱拳。
“大帅!”
他把那封信举过头顶,声音沙哑而急促。
“孙帅的信!亲笔信!”
诸葛亮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从马超手中接过那封信。
信纸很薄,被攥得起了毛边,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他把信笺抽出来,展开,凑到烛火下。
孙武的字。
他认得。
那一笔一画,方正而古朴,是孙武用了半辈子的笔迹。
诸葛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在烛火前,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小亮吾徒,见字如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通州之败,吾已尽知。四河决堤,水淹三军,非战之罪也。刘伯温以十几万百姓为饵,此等心术,非常人所能料。”
诸葛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为帅者,孰能无过。”
他继续往下看。
“昔日为师在桂陵,以三万弱旅抗魏武卒十万。”
“三战三败,损兵两万。为师亦曾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恨不能以身殉国。然为师最终胜了。为何?只因为师知道——仗,还没打完。”
诸葛亮的目光停在了这一行字上。
“小亮,你比为师强。为师用了半生才悟透的道理,你一点就透。通州之败,不怪你。换做为师,换做任何人,也都是此结果。”
“你尽放手施为。莫要因一战,而心挫。”
“为师信你。”
诸葛亮站在烛火前,很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靠在墙上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木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手指攥着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白雾,很快消散了。
他把信笺重新叠好,塞回信封,贴身放进怀里,贴着胸甲内侧。
他转过身来,看着帐中的人。
徐荣。马超。蒙恬。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传令。”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全军休整一个月。”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一个月后,继续进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通州的位置重重一叩。
“洪灾之后,疫病横生。”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通州不会太平的。”
他转过身来,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通州的位置缓缓移开,落在开宁卫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低洼地带的区域上。
“刘伯温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的手指在那片低洼地带轻轻叩了两下。
“疫病一旦起来,比洪水更可怕。到时候,他的通州,便会不攻自破。”
蒙恬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马超跪在地上,腮帮肌肉绷紧了一瞬,也点了点头。
徐荣抱拳,转身朝帐外走去,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很快消失在帐外的风雪中。
诸葛亮重新坐到帅案后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落下笔,开始写。
“洛阳,陛下。”
他顿了一下,继续写下去。
“臣,诸葛亮,顿首。通州之败,皆臣一人之过。臣请陛下责罚。另,臣请增调粮草辎重,以备战事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