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楼厢房内,烛火将灭未灭。
刘伯温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窗外那片被洪水洗过的旷野,黑褐色的泥土翻露着,像一道道被撕开的伤口。
远处村庄的废墟上,有人在搭棚子,炊烟正从残垣断壁间升起,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柄短刀。
刀鞘是乌木的,鞘口裹着铜皮,铜皮上刻着两行小字,是他二十年前随朱元璋起兵时,自己在军械坊里刻的。
刀柄缠着麻绳,绳上浸透了汗渍和血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把刀从鞘中抽出来。
刀刃很薄,磨得极锋利,在烛火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
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按,指腹上立刻沁出一颗血珠。
他把刀横在案面上,然后坐下来,从案角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北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向一侧,满屋的暗影忽明忽暗。他望着那张白纸,望着望着,眼前便模糊了。
那些百姓。
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村庄。
那些没来得及跑上高地的老人、孩子、妇人。
那些在睡梦中被水墙卷走的平民。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全是水声。
震耳欲聋的水声。
那些百姓在水中挣扎着,呼喊着,成片成片地沉下去。
有个孩子抱着一根木头,在浪头里颠簸了三下,然后便不见了。
有个老妇人跪在屋顶上,朝他的方向伸着手,嘴一张一合,像在说……
刘大人,为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他伸手抓起案面上那柄短刀,刀柄攥在掌心里,冰凉而硌手。
他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臣……有罪。”
刀刃贴上了脖颈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入血肉,又从血肉传入骨髓。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手腕正要用力——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外冲进来,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
那身影一把攥住了刘伯温的手腕,力道极大,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腕骨上。
短刀从刘伯温手中脱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扎在厢房的地板上,刀身兀自颤动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刘大人!”
李文忠的声音在厢房内炸开,嘶哑而急促。
他的甲胄上还带着城墙上巡防时沾的露水和泥点,脸色铁青,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刘伯温。
“万万不可啊!”
他攥着刘伯温的手腕没有松开。
“您不能糊涂啊!”
刘伯温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的手腕被李文忠攥得生疼,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脊背还靠着椅背,可整个人已经塌了下去。
“李将军。”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让老夫去吧。”
李文忠攥得更紧了。
“不让!”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粗粝而滚烫。
“大明如今风雨飘摇!您不能这个时候撒手不管啊!”
刘伯温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文忠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在底下翻涌的东西。
“李将军。”
他又说了一遍。
“老夫现在一闭上眼睛——”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便是那些因老夫而死的百姓。”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那些老人。”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老夫每多活一刻,都是在煎熬。”
李文忠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没有松。
“大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陛下来圣旨了!”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李文忠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刘伯温面前展开。
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楷书,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陛下有旨——”
李文忠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刘伯温加封康定公,赏银千两,绸缎百匹。通州周边百姓,免除三年赋税。凡有死难者,朝廷加倍抚恤。”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刘伯温。
“另,着刘伯温亲自负责通州周边灾民的赈济,以及灾区的重建。”
他把绢帛往前一递,几乎怼到刘伯温脸上。
“大人!您若死了,那些人怎么办?”
刘伯温的目光落在绢帛上。
落在“亲自负责灾民赈济”那几个字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被洪水淹没了家园的百姓。
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孩子。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
他们还在那里。
他们在废墟上搭棚子,在泥地里翻找着还能用的家当,在寒风里抱着孩子等一口热粥。
如果他死了——
没有人管他们。
朝廷的赈济,会不会被层层盘剥?
抚恤的银两,能不能落到每一个死难者的家属手中?
灾区的重建,谁来盯着那些官吏,不让他们从中揩油?
他的手从案面上缓缓收拢,攥紧了。
李文忠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把绢帛搁在案面上,然后松开刘伯温的手腕,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百姓,等着您。”
厢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还在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刘伯温坐在案后,望着案面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绢帛边缘轻轻摩挲着,摸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摸着右下角那枚玉玺大印凸起的印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起来吧。”
李文忠抬起头来。
刘伯温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亮起来,像一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被人扒开了上面的冷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
“老夫……”
他顿了一下。
“还有事要做。”
李文忠重重抱拳,站起身来。他没有去捡那柄扎在地板上的短刀。
只是站在案前,看着刘伯温把那卷绢帛重新卷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案上那份没写完的奏章,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窗外,北风还在灌着。
可那盏烛火,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