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勒住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一下,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那声音敲在两军阵前,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蹭,蹭得人头皮发麻。
双方都没想到会是一个这样的结果。
说好的单挑呢?
就算不讲武德要射暗箭,好歹也要打两个回合吧?
就算要放箭,也应该偷偷摸摸地来上一下吧?
你就这样明晃晃地万箭齐发,真的的一点脸面都不顾了吗?
李二坐在中军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征战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打法,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子义会有这种操作。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阿难。
张阿难也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陛下您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句丽军在愣神了短短一瞬之后,开始破口大骂。
那骂声从阵前传开,从最前排的士兵传到后面的队列,从一队传到另一队,越传越响,越传越急,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沸水。
他们用高句丽话骂,用汉话骂,用各种他们能想到的词汇骂。
骂唐军不讲武德,骂赵子义不要脸,骂三千人射一个人算什么东西。
那声音铺天盖地,把河风都骂小了。
唐军这边自觉理亏。
毕竟单挑是双方默认的规矩,他们这边刚应了单挑,转头就把人家射成了刺猬。
这种事放在哪个战场上都说不过去。
所以高句丽骂过来的时候,唐军一时间竟忘了还嘴。
前排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觉得脸上挂不住。
只有死神军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他们眼里,战场上只有一个原则:一切为了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杀死对手,手段不限。
单挑?那是弱者的游戏。
群殴?那是效率的体现。
偷袭?那是战术的延伸。
至于骂人?
呵呵。你们知道我们死神军这几十年怎么过来的吗?
在我们还没开始正式习武之前,骂人的本事就已经是宗师级的存在了。
于是,死神军开嘴炮了。
以祖宗十八代为中心,以家中女性为半径,以某种器官为名词,以某种行为为动词。
一句接一句,一排接一排,一队接一队,像他们射出的箭矢一样密集,一样精准,一样不留余地。
那些话像一片黑压压的蝗虫,从唐军阵前飞出去,砸在高句丽的骂声上,把对面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唐军人都傻了。
他们张着嘴,听着那些从死神军嘴里蹦出来的词句,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些词居然可以这么组合在一起用的?
他们甚至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学了两句,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可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对面高句丽居然接不上来。
高句丽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无非是“卑鄙”“无耻”“不要脸”“偷袭算什么本事”。
可对面的词汇量怎么可以如此丰富?
死神军的骂词,从对方的外貌骂到对方的智商,从对方的智商骂到对方的家族史,从对方的家族史骂到对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词汇之丰富,角度之刁钻,逻辑之严密,简直像写了一篇文章。
这特么对面的是一群市井无赖吗?
高句丽军的心态直接被骂爆炸了。
他们越骂越急,越急越乱,越乱越接不上。
有人憋红了脸也想不出一句反击的话,只能干瞪眼。
有年纪小点、脸皮太薄的新兵,被对面一句“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扔了,把胎盘养大了”骂得当场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道:“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骂人。”
旁边的老兵想安慰两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没词了。
本来觉得赵子义行为丢人的唐军,士气有些低迷。
可愣是被死神军这一场骂战,把士气又给提回来了。
有人开始偷笑,有人开始拍大腿,有人甚至开始在心里记笔记。
唐军阵中甚至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哄笑。
高句丽那边则是一片死寂,被骂得鸦雀无声,连鼓手都忘了敲鼓。
直到死神军集体大声喊道:“宝贝们,你们骂起人来像是在撒娇哟。”
高句丽军彻底破防了。
先是前排有人忍不住吼了一声“杀”,然后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士兵拔出刀来,朝唐军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他们连阵型都不要了,连军官的命令都不等了,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牛,红着眼冲了过来。
“杀!杀了他们!”
李二和赵子义都没想到,骂战居然还有意外的惊喜。
高句丽居然失去理智,向自己冲锋了?
在唐军整齐的队列前冲锋?
打野战吗?
这可真是.......太符合自己的心意了。
城墙上的高延寿人都麻了。
他双手扶着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城垛上的砖石粗糙而冰冷,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钉在杨万春倒下的方向,钉在那堆插满箭杆的毛毡上。
本来他还觉得自己这单挑的战术挺不错。
杨万春的武艺他还是清楚的,在高句丽,除了渊盖苏文,没人能与他战上五合。
即便他斗不过大唐的武将,能打个百来回合,那也是能提升士气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杨万春赢下这一阵,自己就在城头击鼓助威,让全城将士都看看,高句丽不是好欺负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可……可唐军怎么能这样做。
没有对阵,没有通名,没有你来我往的交手。
三千支箭。整整三千支。把一个人射成了一堆插满箭杆的毛毡。
他活了大半辈子,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手段,可这种打法,他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