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他还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骂战又起。
高延寿起初听着自家的兵骂回去,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
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骂就骂吧,关键是……还特么骂不过。
自家的兵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越骂越没底气。
而对面的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花,越来越毒。
那些词句隔着城墙都能钻进耳朵里,像一群毒蜂,嗡嗡嗡地往人的脑子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鸣金收兵。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骂下去,士气就彻底垮了。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这仗还怎么打?
只是这时候,让他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自家的兵,向唐军发起了冲锋。
在杨万春没死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战术要超神了,现在一看,这特么要是超鬼了啊!
对严阵以待的唐军阵营发起的冲锋?
谁给他们的勇气?
高句丽军已经丧失了理智发起了冲锋。
准确地说,高句丽军不是向唐军发起了冲锋。
他们是向把他们骂破防的死神军发起了冲锋。
赵子义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高句丽军,满脸都是兴奋。
上一个向死神军发起冲锋的是谁来着?
死神军看着冲过来的敌军,同样的兴奋。
那种兴奋藏在他们的眼睛里,藏在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里。
像是猎手看见猎物主动撞进了自己布好的口袋。
赵子义看了一眼地形,又看了一眼敌军。
他伸手拿起脖子上的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哨音。
死神军一听哨音,立刻调转马头,向南边而去,离开了唐军主力的阵营。
那队形散而不乱,快而不急,像一群游鱼在水里换了个方向,浑然一体。
而死神军的这种行为,在丧失理智的高句丽军面前,那就是害怕了,逃跑了。
于是他们追得更兴奋了,马鞭抽得更响了,嘴里喊着追着,队形散得越来越开,越来越不成样子。
李二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没管死神军。
他们想干嘛就干嘛,能让他们吃亏的军队还没诞生。
只是他们一追这死神军,李二也突然兴奋了。
他站在中军,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发现高句丽骑兵全走了,阵行也乱了。
原本紧密的阵型被自己的冲动扯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碎。
李二的临场指挥的艺术开始施展,立刻开始下令。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
“属下在。”
“领本部骑兵,从侧翼杀过去,造成阵型的切割。”
“诺。”
“薛万彻。”
“末将在。”
“领本部骑兵,绕过去,进攻敌方后军。”
“末将领命。”
“李道宗。”
“臣在。”
“领前军给朕压过去。”
“臣,领命。”
“张士贵。”
“属下在。”
“领本部兵马,把追击死神军的敌军退路给封了。”
“诺。”
随着李二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唐军犹如一台高效的机器运转了起来。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旌旗一杆杆挥起来,战鼓一声声擂起来。
各营各队像被同一根神经牵动着,同时行动起来。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的骑兵从侧翼斜插进去,像两把尖刀切入敌人的肋部。
薛万彻的骑兵绕了个大圈,出现在敌军后方。
李道宗的前军压上,步伐沉稳而有力。
张士贵的兵马则向南移动,把口子扎紧。
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合拢。
势必要全部吃掉这群出城的敌军。
另一边,赵子义开始溜起了敌军。
能追死神军的自然是骑兵,数量倒是不多,八千左右。
死神军不断的风筝他们,就跟训练一样轻松。
那些高句丽骑兵追得咬牙切齿,却始终够不着。
丧失理智的高句丽军,随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被射下马,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匹踏成肉泥,丧失的理智慢慢回来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不对,开始辨认那支始终保持着精准距离、永远追不上的队伍到底是谁。
他娘的!自己居然追的是死神军!?
可如今发现已经晚了。
哨音再次响起,死神军突然加速起来了,一瞬间把距离给拉开了。
那些战马像突然卸下了什么束缚,四蹄翻飞,鬃毛猎猎,把距离从八十步拉到了一百步,两百步。
高句丽看不懂死神军的战法。
明明是他们溜着自己,占有优势,怎么会突然加速而去?
只是接下来死神军的操作让他们知道,现在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们被死神军带到了一块开阔地。
死神军加速是为了掉头过来包围他们。
哨声又起。
死神军一分为二,加速后绕了个圈,从左右两侧向高句丽军杀来。
那动作流畅得像一次早就排练过千百遍的舞蹈。
在八十步左右的距离,射击再射击,掉头,调整位置,射击再射击。
整个死神军像两个大轮胎一样转动着,边转圈边射击。
箭矢从两个方向轮流飞来,每一次都带走一排生命。
高句丽军被夹在中间,左也挨箭,右也挨箭,往前是箭,往后也是箭。
他们试着朝一个方向冲,可那个方向的死神军就加速跑开,另一个方向的死神军又追上来射。
他们被遛得筋疲力尽,被射得人仰马翻。
就这样被死神军一点点的抹掉。
人越来越少,马越来越稀,地上的尸体越堆越厚。
赵子义甚至没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在他们开始溃散,开始准备弃械投降的时候,一声长鸣的哨声响起。
这声长鸣的哨声对第一军来说就是天籁,这是冲锋的哨声。
对高句丽军来说那就是死亡的魔音。
他们明明已经准备投降了,明明已经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准备扔了。
可这时他们却看到死神军收起了弓箭,拿起了马槊,挺着马槊对他们发起了冲锋。
那些黑色的马槊平举着,槊尖在残阳下泛着血色的冷光。
-
即将入夜,赵子义带着死神军回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四千匹活着的战马跟数千匹死马,拖回来给将士们加餐。
赵子义进了李二的行辕。
李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见他进来,李二放下茶盏,问道:“你那边战况如何?”
“全歼敌军。”赵子义答得干脆。
李二笑笑点点头。
“陛下您这边呢?”赵子义问道。
李二扬了扬下巴:“当然是全歼敌军。”
这一刻,翁婿两人互相看着,接着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邀功,没有自矜,只有一种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畅快。
李二与赵子义是首次并肩而战,但两人却像是一同战斗了多年的战友一样。
赵子义带着死神军离营,李二没有多说一句。
他知道赵子义的打算,也知道赵子义不会有事。
赵子义同样知道,自己引开敌军,坏了敌军的阵型,李二一定会把握时机。
默契这东西很玄。
明明是从未一起作战过,二人就这样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眼神,没有手势,没有约定,可就像是演练过一般,合力吃掉了这次出城的所有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