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在此时进来了,打破二人的默契。
他的脚步声很重,靴底踩在行辕的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气。
他掀帘而入,带进来一股子河风,也带进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他站在帐中,黑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子义,像一尊怒目金刚。
“赵小子,你今天这么搞是不是太丢份了?”
尉迟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闷雷般的怒意却藏不住。
他说的“丢份”,指的是赵子义阵前射杀杨万春的事。
单挑是双方约定俗成的规矩,即便是敌国之间,也讲究个阵前斗将的体面。
你赵子义倒好,人家喊了半天,你一声不吭,三千支箭把人家射成了刺猬。
传出去,大唐的脸面往哪搁?
赵子义眼珠子一转,那张痞里痞气的脸上,立刻堆出了一副“你不懂”的深沉表情。
他背着手,仰起头,目光越过尉迟恭的肩膀,望向帐帘外那片灰蒙蒙的暮色,用一种被冤枉了但懒得解释的语气说道:
“我不这么干,今天能全歼敌军吗?你说我上去就一槊把他给囊死了,会有今天这样的战果?”
尉迟恭一愣。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皱着那双浓眉,仔细想了想。
如果赵子义当时真的冲上去跟杨万春斗了将,就算赢了,也不过是阵前斩将,斩了杨万春一个人,最多再损伤几个敌将。
可今天是什么战果?
出城的高句丽军全军覆没,这战果,确实比斗将大得多。
“还真是!”尉迟恭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李二也一愣。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赵子义,问道:
“你是故意激怒他们的?”
赵子义脸皮多厚,张口就来:“算是吧。就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他说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可李二跟尉迟恭听了,却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两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赵子义是在他娘的胡扯。
什么“算是吧”,什么“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这分明是事后找补。
可再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赵子义的武艺他们多少是知道的,他若真要跟杨万春斗将,绝对能赢,不然李二也不会点他为将。
可他却选择了最省力、最保险、也最“丢份”的打法。
李二想了想,最终也没再追问。
反正战果是真的。
褚遂良站在角落里,眼睛却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
他方才一直竖着耳朵,把赵子义那句“算是吧”和后面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提起笔,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定国公计激高句丽,敌军失智全军没(mo四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揣进了怀里。
于是,赵子义不讲武德射杀杨万春这件事,就这样被褚遂良一支笔,写成了赵子义的“激将之计”。
史笔如刀,有时候倒过来,也像一支遮羞的扇子。
接下来,唐军开始攻城。
白岩城的地形,注定了这是一场苦战。
回回炮根本摆不开架势,沿河的一侧倒是有空地,可那是城中最陡的一段崖壁,炮架摆好了,打出去的石头也砸不到城头上。
能投入使用的回回炮不到二十架,威力大打折扣。
一连攻了三天,效果都不大。
赵子义站在营中,远远望着那座矗立在三面环水半岛上的城池。
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城头上灯火点点,旌旗翻卷。
他回忆起原本的历史。
历史上,李二最终还是攻破了白岩城,但足足打了有六个月。
最终是白岩城断了粮,高延寿才无奈投降。
事实上,即便是李二,面对白岩城也没太好的方法。
地形决定了一切。
城在高处,三面环水,攻方在低处,兵力展不开,器械够不着。
就算把火药、把大炮拿出来,一样难攻。
因为摆不开阵型。
当然,有了火药配合热气球,还是会好打许多。
只是热气球上的人,就回不来了。
唉?等等。
热气球!
赵子义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营外那片空地上,几个系在地桩上的热气球。
他快步跑过去,跑到一处热气球的观察点前。
守在那里的斥候见了他,连忙行礼。
赵子义没多说什么,掀开吊篮的藤条门,跨了进去。
他让人把火盆点旺,热气球缓缓升了起来。
他没有看城内。
城内的布局早就被热气球上的斥候画了个清楚。
他在看周边的地形。
看河流的走向,看城墙的高度,看城内建筑的高差,看城外的空地分布。
他看得极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在丈量。
他没回自己的营帐,直奔李二的行辕而去。
李二正在案前看地图,听到帘子响,抬头看到赵子义,便搁下笔,问道:
“听说今天你上热气球上面去了?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吗?”
“确实想到一些办法。”赵子义走到案前,也不客气,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哦?计将安出?”李二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陛下,请下一道命令。”赵子义抬起手,认真地比划着,“命皇家大学立刻调一批术数学的大家过来。然后,让热气球上的斥候仔细观察城内,找出他们的存粮处。”
李二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着赵子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存粮处倒是已经找到了几个。
高句丽倒是没特意藏着,朕想他们估计也知道咱们的热气球可以看到。
他们估计是不在乎,想着咱们只要进不了城,就拿他们没办法。
只是,这跟术数大家有什么关系?”
“你调他们过来就知道了。”赵子义卖了个关子。
李二更疑惑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赵子义看了好一会儿:“你的术数这么好,还用调人过来?”
赵子义摇头:“我不行。我一个人算不好。”
李二诧异地看了赵子义一眼。
赵子义的术数可是顶尖的。
连他都不行?那究竟要算什么?
李二心里生出了一丝好奇,也生出了一丝期待。
他不再多问,抬手就写了一道敕令,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