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惊雷,震得冯家客厅落针可闻。
冯师长当场僵住,那股错愕死死钉在脸上,半天缓不过神。
他打从开始就没把云岁欢这个孤女放在眼里,否则不会自作主张随意安排她的婚事,甚至连问都懒得问她一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登门根本不是来攀附求庇佑的,竟是来讨债要钱的?!
冯夫人看着欠条,先前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刻薄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恼羞成怒与难堪。
冯开宇和怀里黏着的范雪曼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全家也就冯开泰不当回事,凑上前扫了眼欠条上的数额,当即惊得跳脚,嗓门扯得老大。
“一千万?!扯什么淡!全国谁家能拿出来?这不是讹人吗!”
岁欢撇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从兜里又摸出一沓欠条。
张张一千万,不多不少整十张,往桌上一摊。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张,在脸前轻轻扇了扇。
而后表情忽然一变,眉毛似蹙非蹙,像缠了万缕心事,还轻拭眼角,一副娇怯可怜的模样。
“爷爷奶奶一走,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还以为活不下去了。”
话音一转,又忽然笑得乖巧,语气满是“感激”。
“还好冯爷爷及时写信让我过来,我这才有了主心骨,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了。”
冯师长胸口一闷,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是想要云家的钱,不是让云家跟他要钱啊!
合着还是他提醒了这丫头,引狼入室自作自受了?
没人注意,范雪曼缓缓松开了搂着冯开宇的手。
她刚重生,心思还停留在上辈子的虚荣算计里。
满脑子都是,万一冯开宇不娶这女人,冯家是不是得真还钱?
那冯开宇还能有上辈子的成就吗?她还能过上好日子吗?
可此刻没人理会她阴晴不定的脸,目光都死死钉在岁欢身上。
“哦对了,”岁欢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这上面写的是第一套人民币,折成现在的钱,去掉个万字,只要一千块一张呢。”
众人下意识松口气,又想到当下的工资,心猛地沉了。
一千块也非常多了啊!
全家收入最高的冯师长,一个月也就二百多。
一千块是他不吃不喝四个月的工资,十张就是一万,将近三年半的工资!
冯家虽说吃喝有部队供给,可开销也不小。平日想改善伙食,人情往来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钱?
冯夫人没工作,两人的儿子也早早牺牲在战场,家里只剩老两口和两个孙子。
大孙子刚升副团长,薪资微薄,恐怕攒不下什么钱。小孙子游手好闲,指望他出钱更是天方夜谭。
越想越头疼,冯夫人当场急了。
“这钱不是你们云家捐给部队的吗?”
冯开泰脑子转得快,立马跟着附和。
“就是!你们云家红色资本家的名号不就是捐钱来的?现在局势好了又往回要,这不是糊弄国家,糊弄组织吗!?”
还挺会扣高帽的,岁欢斜睨了他一眼,瞬间让冯开泰后背汗毛直竖。
“捐出去的钱是收据,这些是欠条。”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你们不会真以为,我家的钱是捐给冯家的吧?”
冯夫人拉下脸,土匪气质冲破伪装的首长夫人面具,彻底暴露。
“难道不是吗?”
“呵,”岁欢漠然地眼神跟她对视,身体往后一靠,“那冯爷爷为什么要写欠条呢?”
冯师长,冯夫人脸色骤然大变!
部队铁律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要是欠条只是装样子,那就是给部队抹黑。
这事捅到组织上,他们非吃不了兜着走。
冯开泰的大帽子根本吓不住岁欢,因为她占尽道理。
无依无靠的孤女,要回自家借出的钱,谁也挑不出错。
硬来行不通,冯师长当即换上一副模样,打起感情牌。
“岁欢放心,我签的欠条,我一个人还!”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是点她呢。
“嗯,冯爷爷也放心,看在两家情分上,您替部队借的那些,我一张都没带来。”
冯家人:……
这丫头看着娇娇软软,怎么这么难缠!
“家里眼下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从今天起,我们节衣缩食也会把欠的钱还给你。”
冯师长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连忙岔开话题,摆出长辈的关怀。
“你一路赶车累了,让你奶奶收拾房间,你先休息。明天叫开宇带你去买东西。”
他心里打的算盘噼啪响。
一万块几乎是冯家全部的积蓄,他怎么可能拿出来?
眼下只能拖,先把人稳住,再想办法让大孙子娶了她。
一旦成了一家人,债务自然一笔勾销。
冯夫人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先前的嫌弃全然消失。
唯一可能反对的范雪曼,还陷在自己的得失算计里,根本没心思拦。
可冯家想的美,也要看岁欢愿不愿意。
倒不是非要逼他们今天还钱,不过是看不惯他们高高在上,随意拿捏她的嘴脸。
在她这儿,没有欠钱是大爷的道理。
高高在上的,也只能是她!
施施然站起身,岁欢把欠条收了起来。
“唉,冯爷爷开口,我自然愿意宽限几天。不过房间就不用收拾了,我不住这。”
免得半夜被人算计,来个强买强卖,就冯家这两个孙子,她可瞧不上。
“岁欢,别闹小孩子脾气。你爷奶都不在了,你一个人回江城怎么生活?”
岁欢摇头,直视冯师长的眼睛,让他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冯爷爷,我爷爷还有几个过命交情的老友在这。冯家我拜访完了,那几家也不能落下呀。不然显得我多失礼,您说是吧?”
冯师长猛地闭眼。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不敢问是哪几家,只能咬牙忍痛,让冯夫人赶紧拿了一千块塞给岁欢,先换回一张借条。
最后,又憋着一肚子气,强颜欢笑地把岁欢送出了冯家大门。
岁欢嘴角噙着轻快的笑意,哼着婉转的小调,拎着简单的小包袱,转身往军区大院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