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微微倾身,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这三方看似给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补偿,但你仔细拆解一下成本就会发现,这里头真正下了血本的,只有曼大。”
张铭抿了一口温水,扬起眉毛:“怎么说?”
坐在旁边的苏晓雯心领神会,接过了话茬:
“wYASc法国执行委员会给的东西,无论是所谓的正赛直通名额,还是《cellular Architecture》的特刊封面快报,本质上都是无形资产。名额是他们自己定的,多发一张入场券对他们没有任何实际的成本;至于期刊,那是组委会控股的官方刊物,版面费对他们来说就是左口袋进右口袋。他们付出的是‘学术特权’,属于标准的零成本公关。”
“没错。”许令仪赞赏地看了苏晓雯一眼,“至于咱们那位韦斯特老校长……其实也有点抠搜。”
张铭听乐了:“老校长连专属实验室都批了,这还不算大出血啊?”
“你还是太年轻。”许令仪微微摇头,“那间两百平米的实验室,本来就是空出来的杂物间,常年闲置,水电管网还要重新接;至于里面承诺的高精仪器,你也知道,他直接借花献佛,全从曼大赔偿清单里划拨,分文不掏。”
张铭听得眨了眨眼,半晌才失笑着摇了摇头:“合着算到最后,反倒是曼大成了那个背锅又掏钱的冤大头?又是二十五万镑的创伤康复基金,又是各种设备,还塞了一枚勋章……这怎么透着一股人傻钱多的实诚味儿?”
“实诚?”
许令仪斜睨了他一眼:“资本家什么时候实诚过?曼大肯认下这笔巨款,肯定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他们现在处于劣势,迫切想花钱封口,并且——他们是真想把你俩挖过去。”
“只要二十五万镑能把两名在选拔赛里断层登顶的大一天才转学到曼大麾下,来年的生化科研拨款和校友赞助能翻上十倍不止。”
张铭侧过头,目光正正撞上了许令仪审视的视线,神色严肃地表态:
“令仪姐,这您可就看轻我了。区区二十五万镑就想买断我?我张某人对栗子大学可是一片赤诚,天地良心!曼大就算把那栋马桶搋子大楼过户给我,我也绝对不可能叛变——最关键的是,放眼整个大不列颠,哪儿去找您这样倾囊相授的导师?我这科研生涯可离不开令仪姐的指导。”
这番表态,前半句义正辞严全属客套,后半句才是核心杀招。
许令仪眉梢微动,虽然没接话,但从对方的微表情来看,显然是被哄得身心舒畅。
苏晓雯撇了撇嘴角,眸子里掠过无奈的笑意。
心情大好的许令仪拉回了正题:“所以,咱们可不能让韦斯特在后头看戏。栗子大学的底子厚得很,校友捐赠基金池里的资金超乎你们的想象。这次借着枪击案的由头,正是你们给自己争取实质权益的最好时机。”
“那咱们该怎么做?”张铭虚心请教。
苏晓雯给出切入点:“既然曼大挑头给咱们设立了‘青年科研专项扶持与创伤康复基金’,那这个基金的名头就不能只让曼大一家独占。我们要让老校长牵头,把wYASc组委会和栗子大学也都拉进这个出资框架里。”
许令仪打了个响指:“聪明,三方联席基金,曼大出了二十五万,wYASc不出个二十万镑配套资金,面子上挂得住?栗子大学作为母校,为了彰显‘以人为本’的育人情怀,怎么着也得配个十五万。”
“那加起来……岂不是奔着六十万镑甚至更高去了?”
“六十万只是保底。”许令仪唇角微扬,“三方互相牵制、彼此较劲,为了不显得自家比对方矮一截,往往会被动抬价。反正记住一条准则——人在工位,永远不要想着替资本家省钱。”
张铭在心底默默为韦斯特默哀了三秒钟。
正盘算着后续的细节,倦意忽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张铭连打了两个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
两女见状,默契地停下了话头。
“你刚动完手术,精力有限,先安心睡一觉吧。”许令仪站起身。
苏晓雯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我们去找韦斯特校长,基金的补充协议必须趁热打铁,等风头过了,可就不好敲竹杠了。”
张铭含糊地应了一声,刚闭上眼,呼吸就逐渐平稳起来。
许令仪与苏晓雯并肩退出了病房,门锁合拢。
这两位在房间里停留的时长,不多不少,“恰好”和之前的林悦与苏菲基本持平。
门外,陈昊等人原本还探头探脑地想跟进去探望,得知张铭已经睡着后,也都识趣地没有打扰。
而许令仪与苏晓雯则组成“谈判天团”,雷厉风行地径直杀向了老校长所在的地方,准备开启新一轮的“爆金币”行动。
……
等张铭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醒啦?”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铭眨了眨眼睛,聚焦之后,才看清床边坐着自己的母亲赵景兰,而稍远一点的茶水柜旁,还立着一道身材高挑的身影——李惠莉。
“妈……”张铭嗓子有些发干。
赵景兰端过一旁温着的白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护士刚才过来量过血压,说你现在肠胃蠕动恢复了,可以吃点温热的流食,饿坏了吧?”
张铭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股诱人的米香与各种蔬菜的香气,温润细腻,完全不像鹰国的罐头糊糊。
“这是……哪儿买的?”张铭好奇地问。
旁边的李惠莉听懂了简单的词汇,笑着走上前解释道:
“这可不是买的!是我找医院食堂,借了他们的后厨现熬的!里面加了养胃的南瓜和去燥的百合,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赵景兰舀起半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张铭嘴边:“人家小李姑娘一听说你能吃流食,二话不说就开始忙前忙后。你小子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温热顺滑的米粥入喉,干瘪的胃部瞬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张铭由衷地竖起能动的右手大拇指:“太赞了,惠莉姐,这手艺绝了!”
李惠莉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你喜欢就好!”
赵景兰关好房门走回来,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坐下来继续喂饭:“你瞧瞧你,见着漂亮姐姐叫得比谁都甜,有了姐姐就忘了亲娘。”
张铭咧嘴傻笑:“妈,看您说的,我哪敢啊。”
好在李惠莉不懂中文,不然方才这通打趣怕是要让她闹个大红脸。
不过她提到店里晚上还有供货商要对账,只能先行离开。
赵景兰送李惠莉到门边,拉着姑娘的手好一顿道谢。
不过李惠莉能听懂多少就不知道了。
一碗温热的南瓜山药粥见底,腹中的空虚被抚平,张铭的气色明显红润了不少。
赵景兰抽了张纸巾替儿子擦了擦嘴角。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微弱的滴答声。
赵景兰看着儿子缠满绷带的左肩,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儿子……跟妈交个底,白天你那番话……你真就是发自内心那么想的?”
张铭抿嘴。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
一个刚满十八岁、前脚还吃着西瓜打游戏的半大孩子,突然在异国他乡面对父母宣告要同时对四个个顶个拔尖的优秀女孩“全都要”,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正经母亲,第一反应都只会觉得这是青春期荷尔蒙冲昏头脑的无稽之谈。
任凭他现在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把未来的规划吹得天花乱坠,在母亲眼里,也不过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胡话。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无力的。
唯有当他真正做出一番事业后,世俗偏见与伦理桎梏,才会自然而然地被实力碾成齑粉。
想到这里,张铭没有长篇大论地自证,只是迎着母亲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妈,我没犯浑,也不是一时冲动。这事儿听起来离谱,但您儿子心里有数。路还长,您和我爸且看着就是了。”
赵景兰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她看着儿子那双笃定清澈的眸子,不知怎的,原本到了嘴边的说教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很快赵景兰便探过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你老实交代……除了白天屋里那四个……真就没再招惹别的姑娘了?”
说着,赵母意有所指地朝着碗的方向努了努嘴,显然是对那位忙前忙后格外上心的南朝鲜大姐姐起了疑窦。
张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绝对没有!妈,您把您儿子当什么人了?我向您发誓,在这个时代,绝对就她们几个,多一个都没有!”
很严谨。
毕竟远在1771年的吉娜大小姐,确实不属于“这个时代”。
赵景兰这才半信半疑地作罢。
入夜之后,医院的探视管控开始收紧。
夜间陪护制度要严格一些,单人病房只允许留下一位亲属看护。
张建国原本梗着脖子要留下来陪床,结果被众人一齐给劝退了。
老两口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落地奔波到现在,早已紧绷到了临界点,真要在这硬撑一宿,保不齐明天床上就得多躺一个。
至于留在屋里的年轻一辈该挑谁,答案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苏菲凭借医学专业背景,全票当选。
作为一名能在选拔赛上斩获殊荣、甚至能在给曼大主治医生提供指导的医学生,她留下来既懂临床指征,又能无障碍对接护士台,显然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苏晓雯虽然眼神里闪过遗憾,但她今天经历了高强度的答题计算、直面枪口的心理冲击以及后续跟校方的烧脑谈判,也是疲惫的不行。
她自知如果强行留下,恐怕自己就会比病床上的张铭先一步睡过去。
......
窗外的曼城下起了细密的夜雨,雨滴敲打着玻璃。
病床前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苏菲把宽大的外套脱掉挂在椅背上,上身只穿着一件紧身的浅灰色针织线衫,饱满的曲线在微光下勾勒得淋漓尽致。
小姑娘拖着椅子紧紧挨在床沿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铭,嘴角挂着没心没肺的甜笑。
“你不困啊?”张铭侧过脸看着她。
“不困呀!”苏菲的声音带着欢快,“张,你不知道,今天在电视里看到那个人拔枪的时候,我吓得心跳都要停了。现在能坐在这里看着你喘气、听你说话,我觉得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开心。”
张铭心头微暖,故意逗她:“合着我喘气都能成你的解压节目了?”
“对呀!”苏菲毫不见外地把下巴颏抵在病床边缘,笑嘻嘻地跟他闲扯,“而且你知道吗?白天悦悦姐脸红成那个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咳……别提她,她脸皮薄。”
“嘻嘻,”苏菲眨了眨眼,回忆了起来,“我想起好早之前,就悦悦姐生病的那天,她从你房间里出来撞见我,居然一本正经地骗我说,是你发烧了,她是来给你送退烧药的!当时我还信以为真,急得不行呢!”
张铭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可不是么,悦悦姐这人属于典型的贼喊捉贼。我这体格壮得跟头牛似的,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见,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发烧?纯属造谣。”
“就是就是!”苏菲点头附和。
两人就这么就着昏暗的灯光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话题跳脱得漫无边际,一会儿聊起老九在后院里晒的不知名草药,一会儿又吐槽鹰国菜怎么能这么难吃。
张铭白天断断续续睡了很久,眼下并不困倦;而苏菲更是宛如一只充满电的精力小兽,神采奕奕。
不知不觉间,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逼近了午夜。
“苏菲……稍微,休、休息会儿吧。”
“不要,我陪着你……”
苏菲话音忽然顿住了。
她敏锐地发现,张铭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指尖似乎有点发颤。
不仅如此,张铭那平缓清晰的语调,不知从何时起,也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张?”苏菲神色一紧,连忙直起身子。
凑近之后,她骇然发现张铭的面庞此刻透着诡异的潮红,额头与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冷……有点冷……”张铭齿关轻微打颤,意识已然有些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