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柴绍适时开口,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药师,二公子...他怎么样了?”
李靖想了想,回道:“昨夜突围的时候,二公子带着十几个亲卫冲出了西面的口子。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柴绍微微皱眉。
李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回忆,片刻后,又道:“但昨夜的突围,有些不对劲。”
“九万隋军四面合围,那样的阵势,别说是人,就连鸟都别想飞出去,可二公子偏偏就冲出去了!”
“西面...那道口子...不对劲。但我也说不清。像是故意留的,又像是真的没来得及合拢。”
他虽然不是十分笃定,但这份怀疑却不是无的放矢。
柴绍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懂了李靖的意思,那道口子似乎...不是唐军拼出来的......
而是人家故意放的......
“还有...”李靖想了想,继续道,“二公子冲出去之后,隋军并没有去追赶,只是在原地等了片刻,便押着我们回了大营。”
柴绍的手握成了拳,这已经不能用不对劲形容了,绝对是隋军有意为之。
否则,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去追?
这时,帐角传来一个声音:“不用想了,你家二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闻言,帐中几人都转头,看向了香山散人,柴绍问道:“道长,何以笃定?”
香山散人抚了抚须:“昨夜,天象生变,有人主陨落...而今早忠武王回营,又带回了一具尸体...除了那位李家二公子以外,想必...不会有其他人了。”
柴绍的脸色微微一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了。
李靖和红拂也沉默了,两人的面上都带着沉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元吉已经整装待发,身后还跟着一队约摸二百人的骑兵。
在队伍的中间,有两辆驴车,车上放着的是两口棺椁。
一口是李建成的,一口是李世民的。
这时,柴绍从偏帐走过来,身着一身干净的衣袍,是营中亲卫给他找的。
当看到李元吉时,柴绍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模样,确实是李元吉没错...
柴绍的心里头一时间五味杂陈,对方...竟然投了朝廷。
良久,他的目光才从李元吉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口棺椁上,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死了。
这时,李元吉朝着他走过来,抱了抱拳,叫了一声“柴公子”。
柴绍回了一礼,有些干涩地喊了一声“李三公子”。
从前,柴绍对他的称呼一直都是“元吉”,此刻却称呼他为“李三公子”,似乎是在特意提醒他,自己的身份。
李元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纠正,甚至连接话的打算都没有。
两人之间隔了十几年的空白,早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这时,凌云的声音传来:“元吉,回去后,见了你阿姐,替本王问好。”
李元吉抱拳:“属下领命。”
凌云又看向柴绍:“柴公子,天下大势已定,你到了太原,还望劝劝李大小姐,莫再做无谓的抵抗。”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柴某会把话带到。”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凌云挥了挥手,而后,便转身回了大帐。
原地,李元吉和柴绍互相看了看,随即,都翻身上马,两人并肩骑行,带着两百骑兵以及那两口棺椁缓缓而去。
柴绍不时会瞄向李元吉,心中猜测对方是什么时候投的朝廷?
可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想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大局已定,李家完了,李元吉投不投还不都一样?
但他的心里头还是觉得堵得慌,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
你李元吉作为李家公子,怎么也投了朝廷?
大小姐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只不过这个念头才持续了片刻,就被他给打断了。
因为,投了朝廷的李家公子可不只是李元吉一个,还有李元霸...
......
隋营,中军大帐。
众将已经落座。
凌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的舆图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
但现在,这些标记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因为,河东战事已经结束了。
凌云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手指在案上轻轻地叩击着。
片刻后,淡淡道:“河东战事已毕,诸位都是朝廷的功臣!”
闻言,众人纷纷抱拳,言称不敢。
凌云淡淡摆手,让他们不必谦辞,而后,便说出了下一步的打算。
河东战事已经结束了,如今就只剩下太原一隅之地,且还都是老弱病残,已经不需要这么多大军在此了。
所以,凌云决定只留程咬金与一万精兵。
其余人马,则随杨林、凌笑、杨倓、王??以及诸将回朝,顺便将秦琼等一干叛逆押回去。
对此,程咬金自然十分乐意。
杨林也没什么意见,他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
而且,如今大局已定,又有凌云镇着,已经没有什么要他操心的事了。
凌笑的脸上则是带着几分不情愿,似乎想要留下,几次看向凌云,欲言又止。
凌云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朝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出来的这些日子,你母亲在家中定是时刻惦记着你。仗打完了,便当早些回去,好叫她安心。”
凌笑闻言,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府里虽然有蒹葭和云秀陪着,且也不缺下人伺候,但心里头的牵挂,是什么也替代不了的。
其余人,如杨倓、王??、宇文成都、王世充、魏文通等辈,脸上各有表情。
其中,或许有人也想要留下,但他们却也清楚,这是凌云对他们的体恤。
这场仗,他们打了太久了,也是该回朝休整了。
所以,皆是拱手领命。
然而,有两人却是例外。
那便是坐于末位的雄阔海和伍天锡。
在场之人回朝,那都是以“有功之臣”的身份回去的。
可他俩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随即,雄阔海便起身走到了帐中央,抱拳道:“大王,末将刚刚投效,寸功未立,就这么跟着大军回洛阳,脸上挂不住。故而...想跟随在大王身边,好歹出把力。”
在他说完,伍天锡也站了出来,抱拳请命:“大王。末将二人还算有些本事,冲锋陷阵还使得。求大王允准。”
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凌云只是考虑了片刻,便点头应下:“你二人既有效力之心,那便留下吧。”
雄阔海和伍天锡大喜,连连抱拳:“谢大王,谢大王。”
在凌云摆手后,才停下动作,回到了座位上。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禀声,说香山散人和红拂带着李靖前来求见。
“让他们进来。”
随着凌云的话音落下,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香山散人走在最前面,红拂扶着李靖跟在后面。
“见过大王。”
凌云淡淡摆手,指了指下方空着的两个位置,示意香山散人和红拂坐下。
而后,目光落到了李靖身上,淡淡开口:“李靖,你的本事,很早以前,杨司徒便与本王提过,今次又千里传书,为你求情。”
“你确是个有本事的,但本事大不大,跟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凌云的声音微微一顿。
李靖、香山散人、红拂的呼吸都是停滞了一瞬,心都提了起来,
凌云的声音还在继续:“朝廷人才济济,不缺有本事的人。忠心更重要,本王现在看不到你的忠心,只能以后慢慢看。”
李靖低着头,不敢接话,手心全是汗。
红拂和香山散人脸色微松,因为他们都听到了“以后”。
既然还有“以后”,那便说明没事了。
凌云接着道:“老司徒古稀之年,仍在替朝廷尽忠,他的面子,本王不能不给。”
“谢大王不杀之恩。”李靖连忙跪倒。
“你该谢的不是本王,是司徒公。”凌云淡淡地说了一句,继而又问,“日后朝廷用你,你可尽心?”
“李靖必定竭尽所能,绝不敢有负司徒公回护之情,及大王不杀之恩。”
凌云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起来吧。”
李靖站起身来时,腿还有些发软。
凌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他忍不住心惊胆战。
红拂看他的状态不太好,赶忙起身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最后,凌云再次扫视众人,开始吩咐大军回朝的细节。
李靖听着,脸色明显一怔。
大军回朝?
那他呢?
李靖的心里开始飞速的盘算,朝廷里可不缺他一个降将,若是跟着回去,短期内很难有立功的机会。
显然,他也有着与雄阔海二人一样的顾虑。
寸功未立的降将,处境绝对好不了。
而留在河东,跟着凌云去太原,还有表现的机会。
他好不容易保住了命,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去洛阳。
李靖沉吟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大王,李靖想留下来。”
他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与雄阔海一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李靖新投朝廷,寸功未立,不敢往洛阳享福。求大王让李靖留下,略尽绵薄之力。”
“可。”凌云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了他脸上的恳切,便同意了。
李靖心头一松,抱拳道:“谢大王。”
说完之后,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再次看向了凌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凌云问道:“还有事?”
李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王,李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红拂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手不自觉握紧了一些,心也是提了起来,
香山散人也是脸色微变,朝着李靖不停地使眼色。
但李靖根本没有看他这边,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求情。
那便是想要见一见秦琼、尉迟恭等人。
帐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雄阔海和伍天锡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对方刚刚投效过来,居然就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其余人也都皱起了眉头,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程咬金,都紧抿嘴唇。
红拂闭了闭眼,李靖提出的求情,果然如她所想。
虽说这可以解释成他重情义,但在这个时候提这个要求,其实有很冒险的。
秦琼他们是朝廷的阶下囚,是叛将,是待决之囚。
李靖本来也是降将,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命,现在要去见那些人,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香山散人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把李靖的嘴捂住。
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且不少隋将的脸上都带着不信任之色,李靖直接跪了下去。
“李靖并无其他心思,只是...同袍一场,他们这一去洛阳,只怕就是...李靖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个理由虽然合乎情理,但对于隋营之人来说,依旧存有疑虑。
如果是程咬金,单雄信提出这个要求,他们自然不会存疑。
毕竟,两人虽然与叛将有旧,但十几年来,一直都在为大隋效力,吃的是皇粮。
可李靖呢?
那是刚刚投效的叛逆,隋营之人自然是信不过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凌云身上。
凌云面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淡淡道:“重情义,不是坏事。只要拎得清就行,你去吧。”
李靖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了。
他本来凌云就算同意他的要求,也会出言敲打一番。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就同意了。
随即,他便深吸了一口气,拜倒在地:“谢大王。”
站起身后,又朝着帐中的众将抱了抱拳,才退出了大帐。
红拂和香山散人见状,也都朝着主位上的凌云拱了拱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直接摆了摆手。
随即,两人便也大步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帐中恢复了安静。
程咬金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李靖,胆子真大。”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胆子是不小。”
其余人的脸上,也都带着若有所思之色。
......
帐外,红拂很快就追上了李靖,脸上带着担忧:“你不该提这个。”
李靖停下步子,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那你还提?”
李靖露出一抹苦笑:“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