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枪林。
定敬看着冲过来的长州军,把刀举得更高。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气势不减:“盾牌手顶住!”
身后的武士从火枪手两侧绕出来,在甬道尽头列成一排。
盾牌手蹲在最前面,木盾抵在地上,用肩膀顶住,盾牌与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一道木墙。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
长枪扎在盾牌上,“噗嗤!”一声,木盾被扎穿,枪尖从盾牌后面露出来。
盾牌后面的士兵惨叫一声,松开盾牌往后倒,但立刻有同伴补了上来,用刀砍断枪杆。
狭窄的空间容不得列阵冲锋,也无处闪避后退,唯有贴身肉搏,以命相搏。
两支军队绞杀在这条百米长的通道之中。
在这里,枪和刀成了唯一的主宰。
冰冷的铁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将士嘶吼与悲鸣声,揉杂在一起,塞满了整条甬道,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战争不是英雄的沙场,而是所有人的炼狱,对胜者是煎熬,对败者是毁灭,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也没有任何人能全身而退。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补上来。
尸体在脚下堆积,石板路越来越滑,血,到处都是血,踩上去像踩在冰上。
有人滑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死;有人被压在最底层,喊都喊不出来。
这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修罗地狱,每前进一步都要无数性命来铺路。
……
来岛又兵卫站在河对岸,看着眼前的钱取桥。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冷笑。
来岛对身边副将问道:“对面守钱取桥的是谁?”
“是会津藩的新选组。”
来岛冷哼道:“是那个江户来的小混混啊,怪不得能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竟然把桥给拆了。”
他面前的钱取桥已经没了。
桥面上的木板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木梁横在水面上,像几根搭在两岸之间的竹竿。
这条河是鸭川的支流,河面不宽。
但根据斥候的探报,河底的淤泥很深,涉水过去,速度慢不说,还要挨岸上的枪子儿,手里的火药也会被浸湿。
来岛心中暗暗咒骂道:真是一条歹毒的计策。
但骂完他却不得不走这里,这里是离蛤御门最近的地方,要绕行过去得走上两三公里。
堺町门那边已经开战了,枪声从南边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国司亲相正在那边血战,他可不想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于是来岛下了决断:“传令下去,先锋队所有人火枪举过头顶,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谁把枪弄湿了,我砍谁的脑袋。”
“是!”副将领命跑开了。
片刻之后,一切都准备完毕,来岛又兵卫卷起裤管,光着脚第一个踩进了河岸的泥地上。
河底是淤泥,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拔出来要用力。
他双手举着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天,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一千五百人开始跟着他下水。
河水被搅动,淤泥翻涌,黑色的泥浆浮上水面,原本清澈的河水很快变得污浊不堪。
看着如同密密麻麻的长州军,夏川轻声呢喃:“好好的一条河,折腾成这样,不知道此战过后,还能不能再抓到鳝鱼啊!”
呢喃过后,夏川的眼神变得冰冷,对身边的“睦仁牌”传令兵,发出了自己的第一道战争命令。
“所有人,自由射击!”
在河岸上严阵以待的新选组火枪队开始展现出他们的威力。
枪声在河岸炸开,瞬间就有几十名长州兵被打倒,倒在浑浊的河水里。
有人中弹后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水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有人被打中了腿,站不稳,被后面的人推倒,踩进淤泥里。
就连来岛又兵卫都差点被打中,一颗弹丸擦着他的脸边飞过,带着尖啸,打在身后的水里。
“不要停!”来岛嘶吼着,“往前走!往前走!”
作为指挥官他知道,此时只有冲锋才有一条活路,留在河里反击那简直就是找死。
新选组的五番队是专门的火枪队,但并不意味着只有五番队有火枪。
夏川深知火器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不然他也不会给每个队长都配备一把左轮手枪了。
他给新选组里搞来了很多火枪,只不过只有五番队配备的是最先进的恩菲尔德步枪。
其他人手里拿的,还是普通的火绳枪,比不上长州手里的米涅步枪。
然而此刻,武器上的差距被河水抹平了。
长州藩兵陷在河中央,淤泥没到大腿,每往前挪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
他们双手举着枪,不敢放下,火药被河水浸湿或者击发帽一旦受潮,他们手里那玩意就成了一根烧火棍,所以他们被动只能挨打。
岸边的新选组队员根本不需要瞄准,抬手一枪,就能看到一道身影栽进水里。
河面开始泛红,暗红色的血从尸体身下渗出来,和黑色的淤泥搅在一起,泛着令人作呕的气泡。
尽管新选组的火力很猛,但奈何长州的人实在太多,火绳枪装弹速度实在太慢,这条河又实在太窄。
多重因素的叠加,导致长州在扔下了两三百条人命之后还是登上了岸。
来岛第一个踩到对岸的泥地,身后,越来越多的长州兵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满身是泥。
“列阵,列阵!”
来岛吼道,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火药,飞快地装进枪膛,然后举起枪,瞄准了对面的新选组。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长州士兵登上岸边。
长州藩上岸已经成定局,夏川果断命令最前方的新选组火枪队后撤。
他才不会和长州在这里傻傻的站桩对射。
长州人数占优,武器又要比新选组的先进,跟他们硬拼实在是没什么胜算。
新选组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杀对方多少人,而是尽力拖延对方前进的步伐。
后面的阵地上有设置好的阵地。
那是由三道拒马和沙袋垒成的半圆形防线。依托这些有利地形,夏川将会教会长州藩,什么叫层层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