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沉默了几秒,把空碗搁在膝边的沙地上。
“据我所知,你的叙任文书都送到江户了,但听说是江户那边不同意。将军表示,如果这么大的功劳都不赏赐的话,那以后还会有谁给幕府卖命。他直接动用了‘将军直奏’,所以夏川这次的职位才这么高?”
朝廷授予某人官位,需要幕府上奏,将军签署。
庆喜作为将军后见职,等于就是将军的监护人。
幕府的大事小情他都能“建议”或“施压”,但不能直接替将军签字。
而“将军直奏”是一种特殊制度,可以绕过正常任职流程,直接向朝廷提出任职。
这等于是将军德川家茂,绕过了一桥庆喜这个监护人,用自己将军的身份,强行给夏川任命了一个职位。
“将军?家茂公?”山南轻轻皱起眉头。
虽然他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从西乡口中确认之后,确实还是感到很惊讶。
毕竟夏川他们这些人连将军的面都没见过。
他替夏川说话实在有点不太合理。
要说德川家茂做这个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正常给“从五位下”就够了,没必要给个“从五位上”,更没必要给山南和近藤职位。
“有功必赏”这种话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都是成年人了,没有好处的事没人会做,这其中必有缘由。
于是山南试探着开口。
“西乡君,江户那边是不是有往京都伸手的想法啊?”
西乡意味深长的看了山南一眼。
他以前跟近藤走得近,毕竟近藤那种豪气冲天的“武将”脾气跟他比较对路。
山南这个人,西乡接触得不多,印象里是个话少、文气的副长。
但此刻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山南。
现在一看……山南这家伙脑子是真好用啊,竟然能从一个官位里分析出来这么多东西,夏川这家伙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西乡脱口而出:“山南君,你有没兴趣来萨摩藩啊?”
“哎哎哎。”
夏川笑着捶给西乡一拳。
“我还在这儿呢,当着我的面挖人,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
西乡白了夏川一眼:“山南君这种大才,放在你那里就屈才了。”
山南笑了笑,没接西乡刚才的邀请,他接着说道:“西乡君,也就是说江户那边确实有想往京都伸手的想法咯?”
西乡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
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作为萨摩在京都的实际负责人,西乡比夏川他们知道的内幕消息要更多,对政治的敏感性也要更强。
德川家茂的背后是幕府的老中集团,也就是板仓胜静、水野忠精、松平信义这些人。
这群人是幕府的高官,奉行“稳定压倒一切”,厌恶激进改革。
而一桥庆喜的背后是幕府的改革派以及水户、萨摩、土佐这些雄藩联合集团。
朝廷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一桥庆喜提拔成了“将军后见职”,让他做了将军的监护人。
权力这玩意,本就是有数的。
庆喜多一点,那家茂就要少一点。
庆喜刚上任的时候就给了家茂一个下马威。
他被任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江户见家茂,而是赖在京都不走,给出的理由是:“要留在京都,与朝廷直接沟通,推进公武合体。”
这实际上是把将军家茂架空的第一步。
因为按照幕府惯例,将军在江户,幕政在江户处理。
庆喜以“将军后见职”的身份长驻京都,就意味着:京都的朝廷事务,由我说了算;江户的家茂,只能管关东以东的事情。
去年的锁港事件更是让德川家茂栽了一个大跟头。
当时朝廷下达了“执行攘夷”的敕令,要求幕府立即封闭港口、驱逐外国人。
但以家茂为首的老中集团深知欧美列强的军事实力,认为锁港等于自杀,主张“缓兵之计”,即表面上答应朝廷,实际上拖延执行。
但是庆喜则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主张接受朝廷要求,借“攘夷”之名整军备武,重新把军权拿到自己手里。
双方因此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庆喜在没有告知家茂的情况下,突然向朝廷和幕府提交了“辞去将军后见职”的辞呈。
这一招以进为退,让家茂他们极为难受。
因为如果庆喜真的辞职,尊王攘夷派就会彻底失控,所以最后那群老中们不得不屈服,接受了庆喜提出的条件,同意“锁港”方针。
这次事件之后,庆喜基本上完全掌握了幕府在京都的所有权力。
他把京都打造成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家茂被彻底架空。
连大坂的奏报都要等庆喜批阅后才能送抵江户,家茂能看见什么?
他看到的,全是他喜挑剩下的东西。
家茂今年十八岁。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被人家压制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当然也想从庆喜手里把权力重新夺回来。
夏川和新选组的表现传回了江户之后,让家茂看到了一个不受庆喜掌控的变量。
所以他才赌上了将军仅剩的“直奏权”,在御前会议上力排庆喜“正六位足矣”的压价,坚持授予夏川从五位上·左近卫少将·兼山城守。
“也就是说,将军这是要拉拢我?”
“不止是拉拢。”
西乡道:“他这一手玩的很好,是明着恶心庆喜,你想想,以后庆喜再用你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会心存芥蒂,他肯定不会再无条件信任新选组。
这等于变相的削弱了他的力量,在庆喜的棋盘上硬生生楔进一枚不听话的钉子。”
近藤端着碗听完了这段,把碗里的酒一口气灌下去,放下碗抹了抹嘴,轻轻“啧”了一声。
“说到底,我们是被将军这次拿来当刀使了?”
“刀不刀的,看你怎么想。将军只是给这把刀擦了油、配了鞘、挂上了绦子,但这把刀往哪儿砍,还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西乡站起来,从火堆另一侧翻了一串还没烤的牛肉,拿竹签子串好了架在火上。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侧过头看着夏川,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点故意的、吊胃口的玩味。
“夏川,你被任命之后按规矩得去江户拜谢将军,去拜见将军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找一个人。”
夏川把酒碗放下:“谁?”
西乡挑了挑眉毛。
“你想想,是谁给你送来了长州要火烧京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