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咖啡店的玻璃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原本宽敞的店堂里很快涌进不少避雨的路人，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下班顺路的白领，三三两两站在檐下和门边，望着外面的雨色低声交谈。原本松弛的空间里多了几分烟火气，暖黄的灯光裹着咖啡香，倒比方才更显热闹。
小朱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收进了背包，拉链拉得利落，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敲了敲，望着窗外的雨势开口：“没事，再等两分钟。这种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顶多一刻钟就小了。真要是一直下也不怕，咱们把行李箱往怀里一抱，低头猛冲个百八十米，转眼就到进站口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站台不让打伞，这是死规矩，跟开车不喝酒一个道理，必须守着。真淋着点也没事，上车擦擦就干了。”
“对，规矩不能破。”二胖抹了把玻璃上的雾气，往外瞅了瞅，“这点雨算啥，以前滨城冬天下暴雪，咱们不也照样开店。”
郭冬宝倒是半点不急，索性又拉了张椅子坐下，顺手把没吃完的半盒马卡龙往中间推了推：“不急不急，正好再坐会儿。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急事，晚走两分钟不碍事。”他陪着几人闲聊，一会儿说上海这天就是这样，说变脸就变脸；一会儿又叮嘱他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回了滨城记得说一声。语气热乎又实在，像个送家里人出门的弟弟。
凌蕾没怎么说话，靠在玻璃门边静静望着外面。
天色沉得厉害，雨幕把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晕开软边，来往的车辆都开着雾灯，慢吞吞碾过积水。身边是闹哄哄的避雨人群，耳边是朋友们闲聊的声音，身后是暖烘烘的室内与咖啡余香，她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没来由的情绪。
像是空落落的，又像是填得很满。
这趟上海之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见了吕小雨，见了郭冬宝，去医院看了凯文，昨夜还跟老伙计们围坐一桌喝茶叙旧。聚散都匆匆，好像刚见上面，转眼又要各奔东西。说不上难过，就是有点淡淡的患得患失——明明大家都好好的，日子都在往前奔，可偏偏这样短暂的相聚过后，总会生出点“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的怅然。
可转念再看身边说笑的几人，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散是常态，聚是惊喜。能隔着大半个中国，在一场骤雨里挤在同一家咖啡店里躲雨，本身就已经是很值得满足的事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算了，不想了，能聚的时候好好聚，分开了就各自好好过日子，本就是成年人的常态。
果然没等多久，雨势就小了下去，从瓢泼似的急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只是还没有要彻底停的意思。
“走了！再晚真赶不上了！”小朱拎起背包，一把抓过行李箱拉杆，“就按我说的，抱好东西，冲！”
几人也不拖沓，纷纷拽起行李。郭冬宝抢着帮Antonella拎了最轻的那个包，二胖把外套往头上一蒙，凌蕾把随身的小包往怀里一揣，一行人深吸一口气，齐齐冲进了雨里。
雨丝还在斜斜地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行李箱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几个人脚步都快，低着头往前赶。短短百十米的路，跑起来却觉得格外长，等冲进进站口的遮雨棚下时，肩膀、发梢都沾了一层潮气，外套也微湿，二胖的刘海都贴在了额头上。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跟落汤鸡似的。”凌蕾笑着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爽！”二胖抹了把脸，“比在屋里憋着有意思。”
郭冬宝把他们送到安检口，站在外面挥着手：“一路顺风啊！到了记得说一声！下次来上海提前说，我跟凛绘请你们吃大餐！”
“知道了，快回去吧，别再淋着了！”凌蕾也冲他挥挥手，转身跟着人流过了安检。
等找到座位坐下，高铁缓缓开动时，窗外的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浅灰的光，云层慢慢散开。凌蕾掏出纸巾擦了擦外套上的潮气，刚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就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王恪言。
她指尖顿了顿，点了进去。消息很简单：“明天中午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凌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思索了两秒。
王恪言这个人，说不上有多喜欢，可也绝对不讨厌。性子稳，做事周全，相处起来舒服，是个挑不出什么错处的人，中庸得刚刚好。最近她确实忙，上海这一趟连轴转，刚回去本该歇歇，可转念一想，见见也无妨。
都是成年人，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指尖轻点屏幕，回了过去：“行，地方发我，我直接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小桌板上一放，轻轻闭上了眼睛。
高铁平稳地向前飞驰，载着满身的潮气与一路的风尘，往家的方向去。上海的霓虹、骤雨、故人的笑语，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而冰滨城的灯火、一顿寻常的晚饭、一个不咸不淡的邀约，正在前方等着她。
日子就是这样，一程接一程，一场聚散连着一场相逢。
没什么可多想的，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