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沙发上的沉默一直漫进了后半夜,凌朝峰回房躺着,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心里头横竖横着王恪言这桩事。女儿的态度明摆着,护得紧,说多了就是拆台、是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话说到那份上已经碰了软钉子,再明着拦,反倒容易把父女关系闹僵。
可凌朝峰偏是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官场沉浮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偏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不敢有半分含糊。那姓王的,迪拜外派工作的履历摆在那儿,工作资料也发来看过,公章、岗位都清清楚楚,按说做不了假,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是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道理。单位是不是真有这么号人?天天挂在嘴边的加班是不是真的?这人到底在单位里是个什么成色?这些事不亲眼落实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躺着躺着,思绪就绕回了当年的程闻溪。那小子也是凌蕾喜欢,老老实实的性子,被他和欧阳梵清连骂带挤兑,甚至很说不好听点,那就要对人家进行了算计,但不论如何总之是给硬生生给拆散了。如今听说那小子在美发行业混得风生水起,在北京都能置办像样的房子,也算是有头有脸。可凌朝峰心里头半点不后悔——在他眼里,混得再好也终究是个“剃头匠”,行当不入流,赚再多钱也上不了台面。只是夜里静下来想,也会后怕:当年自己话说得重、事做得绝,好在程闻溪性子软,逆来顺受,顶多红着眼圈走,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可王恪言不一样。
凌朝峰见过这小子两面,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你跟他说话,他会点头笑一笑,递茶、接碗都稳当,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可那笑不到眼底,眼神里总飘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不是把头仰得高高的那种张扬的傲,是沉在骨头里的、什么都不太往心里去的淡。你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情绪的起伏,像一潭深水区,看着平平静静,底下有没有暗流、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这种人最难对付。凌朝峰心里清楚得很。若是程闻溪那样的,就算戳穿了什么,顶多红着脸争辩几句,转头就蔫了;可这王恪言,万一真有什么猫腻被自己撞破,恼羞成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会不会迁怒凌蕾?又万一他本就是真心实意,自己这一闹,把女儿逼急了,铁了心跟他走,甚至像当年赌气那样,拧着性子一辈子不嫁,最后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他就在这好坏两种念头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把人往最坏处想,连骗子、无业游民的可能都琢磨遍了;一会儿又劝自己别多心,说不定就是个老实本分人家的孩子,踏实肯干,女儿喜欢比什么都强。矛盾归矛盾,主意却早定了:查,还是得查。只是绝不能让凌蕾知道,以那丫头的脾气,知道了非得把他数落一顿不可,指不定还要闹上几天别扭。
按说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事托相熟的老同事问问也不是不行。可退休的这段日子里,人走茶凉的滋味他不是没尝过,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逢年过节也有问候,真要办事了,推诿、拖延、打哈哈都是常有的。再说了,托人去查一个小辈的工作底细,传出去也显得他凌朝峰小题大做,没的跌了老一辈的身份。
思来想去,最稳妥也最直接的办法,还是自己跑一趟。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揣了公交卡就出了门。退休后他出门多半是散步或是自己开车,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擦着脚边过,他竟生出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街景一格格往后退,他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噼啪响,连一会儿进了楼该怎么说、怎么问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电力公司的大楼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玻璃幕墙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凌朝峰在楼底下站定,仰着头往上望了望,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不别扭是假的,大半辈子都是别人来见他、求他,如今倒要自己偷偷摸摸来查一个小辈,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一想到凌蕾,他又把腰杆挺了挺。
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他摆出一副来单位办事的沉稳架势,跟着上班的人流混进了大厅。前台没人拦他,毕竟是对外开放的办事场所,人来人往的谁也不会多问一句。他踱到电梯口,等电梯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里的公示栏、员工风采墙,试图找出那张有点印象的脸,扫了一圈却没寻到。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面前,他随着人流走进去,抬手按下了王恪言所在的楼层。电梯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数字一格格往上跳,凌朝峰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女儿护得紧紧的王恪言,究竟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