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城主府,由整块黑曜石镂空雕琢而成的通天高塔,终年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冷雾气。
通往顶层大殿的阶梯漫长且陡峭,两侧矗立的幽冥守卫形同虚设。凌伊殇双手插在兜里,迈着闲散的步子拾级而上。沿途的守卫连阻拦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便被那股无形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根本没有通报的习惯。
厚重的大门雕刻着繁复的彼岸花图腾,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对称。凌伊殇连手都没拿出来,抬起右腿,直接踹了过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两扇造价不菲的大门应声而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落簌簌灰尘。
大殿内,温度极低,连呼吸都能化作白霜。
正中央的宽大王座上,望乡城城主舞涂山正斜倚着身子。一袭暗金滚边的玄色大氅铺展在座椅上,衣摆处的银线彼岸花在幽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一头瀑布般的银发垂落,发尾那抹深邃的幽暗色彰显着他体内那禁忌的冥族血统。
左眼琥珀,右眼幽绿。这双异色狐瞳越过大门,投向那个毫无规矩闯进来的青发少年。
“哟,这不是我们望乡城的大善人吗。”舞涂山轻摇折扇,嗓音慵懒,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戏谑,“去外头转了一圈,教导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残次品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命?真是感天动地,我都快掉眼泪了。”
他嘴上说着调侃的话,身后的八条巨大的银色狐尾却呈现出一种绝对对称的姿态,安安静静地盘踞在王座两侧。对于这个有着严重强迫症和洁癖的“空巢老狐狸”来说,任何破坏对称美学的事物都足以让他抓狂。
凌伊殇没搭理这番冷嘲热讽,径直跨过门槛。
舞涂山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这个人类。然而,就在凌伊殇踏入大殿中心的那一息。
那双异色狐瞳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白玉折扇的扇骨从苍白冰冷的手指间滑落。清脆的玉石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折扇掉落在纤尘不染的地面上,沾染了些许从门外带进来的灰尘。
换作平时,舞涂山早就跳起来清理这碍眼的污渍了。但现在,他整个人僵在王座上,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视线死死锁定在凌伊殇身上。
这个人类躯壳内蕴含的能量,变了。
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尚能看透的状态。此刻的凌伊殇,周身游离着一种极其诡异且纯粹的波动。那是九转逆熵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将汲取的游离能量瞬间转化为实质的体现。没有经过任何繁琐的引导,直接由身体疯狂吞噬、转换。
这种级别的威压,这种深不见底的能量储备。
九十一级。
传奇境。
与他这位活了三百年的幽冥八尾狐,平起平坐。
舞涂山引以为傲的绝对冷静出现了裂痕。一个人类,在没有神恩系统明确提示词的辅助下,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被死气充斥的冥界,竟然跨越了那道天堑,踏入了传奇境的门槛。
看着王座上那只老狐狸面部肌肉僵硬的表情,凌伊殇停下脚步。手腕上,伪装成手镯形态的‘星烬’泛起一圈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决定给这位城主大人加点料。
意念微动,万象归墟的职业特性瞬间激活。体内由九转逆熵诀转化而来的磅礴能量,在这一刻被精准地切换成了御魂师的本源魂力。
只泄露了一星半点。
只是一丝最纯粹的远古魂压。
整个大殿的防御阵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墙壁上那些用高阶魂晶镶嵌而成的阵法节点,开始疯狂闪烁,紧接着传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完美对称的地砖表面,以凌伊殇的脚下为中心,蔓延出细密的蛛网状裂纹。
空气变得粘稠,重压之下,连大殿穹顶悬挂的魂火吊灯都开始摇摇欲坠。
舞涂山身后的八条银尾当即炸毛,原本完美的对称阵型被彻底打乱。他猛地坐直身子,幽绿色的右眼中爆发出森冷的警惕,属于九十一级大妖的威压本能地释放出来,与那股魂压分庭抗礼。
两股传奇境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空间本身被极度挤压产生的扭曲视效。
“行了,别紧张。”
凌伊殇切断了魂力的输出。那股足以压垮普通修士的恐怖威压消散于无形。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冰冷。
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凡尔赛语气开口:“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也就出去随便溜达了一圈,活动了一下筋骨。动静不大吧?你这大殿的质量还有待提高啊。”
舞涂山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看了看地面上碎裂的地砖,又看了看掉在地上沾了灰尘的折扇。强行压下把眼前这个人类撕成碎片的冲动,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折扇,另一只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用力擦拭着扇骨。
“溜达一圈?”舞涂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管这叫溜达一圈?你那灵魂稳固得活脱脱像是在黄泉底下的万年玄冰里淬炼过。冥界的罡风没把你刮成白痴,反而让你脱胎换骨了?说吧,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吞了哪只不开眼的远古凶魂?”
凌伊殇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走到大殿侧面,脚尖一勾,将一把沉重的铁木雕花大椅拖了过来。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将椅子拉到大殿正中央,正好卡在原本完美对称的视觉中心线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腿交叠,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个极其随意的动作,不仅破坏了整个大殿的格局,更让舞涂山的强迫症发作到了极点。老狐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但凌伊殇不在乎。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天青色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变得无比锐利。幽荧的洞察之力在眼底流转,看破了周遭一切虚妄的能量流动,直刺舞涂山的双眼。
“老狐狸,客套话免了。我今天来,只问一件事。”
凌伊殇的嗓音不再有任何起伏,平稳,直白,带着不容回绝的力道。
“如何才能走出冥界,回到南州?”
这句话落下的那息,大殿内的温度直接降至冰点以下。
原本还在擦拭折扇的舞涂山停住了动作。他随手将那把脏了的折扇扔到一旁,脸上的戏谑、恼怒、甚至那份高高在上的伪装,在这一刻统统剥落。
那双异色狐瞳死死盯着坐在下方的青发少年。琥珀与幽绿交织的光芒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怜悯,还有深藏的忌惮。
空气凝固得连灰尘都停止了飘动。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舞涂山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在八条银色狐尾的正中央,一条由纯粹幽冥骨火凝聚而成的第九条尾巴虚影,隐约浮现。这是他情绪波动到极致的具象化表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伊殇。
安静的大殿里,面部肌肉扯动,溢出一声嗤笑。
“回到南州?”
舞涂山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每一个字都夹杂着黄泉的冰碴,刮擦着耳膜。
“凌伊殇,你是不是在这望乡城里待得太安逸,连脑子都生锈了?”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着大殿外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如果有那么一条出路,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翻滚如墨色的浪潮。
“你用脑子想想,这座破败的望乡城里,还会聚集这么多苟延残喘的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