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世界的法则。你们的世界表面上看是正常运转的——太阳照常升起,四季照常更替,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往天上飞——但其根本的法则却是千疮百孔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个复杂的概念,“法则这玩意儿你不是传奇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只能这么大概地描述一下:就像一个房子,墙壁刷得很白,地板擦得很亮,家具摆得很整齐,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问题。但如果你把墙纸撕开,你会发现里面的墙体全是裂缝。把地板撬开,会发现下面的龙骨已经烂了。这个房子随时可能塌,但它看起来还是好好的。”
他双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成功的立体模型。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上看还好好的,里面却早就已经烂完了。”
苏卡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竖纹在眉心处挤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那既然如此的话,魔物……”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亚历克斯知道她想问什么。
“很有可能。”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那或许就是世界法则不再完整之后,次元裂缝的存在渗透而来的现象。就像一堵墙,如果它是完整的,风进不来,雨进不来,虫子也进不来。但如果它裂了,风会从裂缝里灌进来,雨会从裂缝里渗进来,虫子会从裂缝里爬进来。你们的魔物,大概就是从那道裂缝里爬进来的虫子。
“不过我在布伦托尔并未观察到同样的现象,只是有一些……类似的存在。”
“类似?”
“不,没什么。”亚历克斯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重要。”
苏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好吧。”
她说,把那个“好吧”的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把某个不太想咽下去的东西慢慢地咽下去,“那你说我们的世界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几年甚至几个月就……”
她的声音在句尾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那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她坐在床上,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从枕头的边角移到了亚历克斯的手背上,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整个手掌,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可能跑掉的野猫一样,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指尖有些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握得不紧,但很坚定,仿佛只有从他这里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在那个人类文明随时可能被暗堕天使毁灭、世界随时可能在某个循环中彻底崩解的黑夜里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亚历克斯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还多出一截。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是那种健康的透着淡淡粉色的指甲。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这倒不会。”
他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按照目前的进度,继续循环个上千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上千次,每次几十亿年,你自己算算那是多少年。你活不到那天,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也活不到那天,所以不用担心。”
苏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她。
“我们所不知道的,是它何时会迎来‘终末’的时刻。”
白发少女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只是另一边,却是不怎么能睡得着觉了。
夜深了,驱魔师总部的走廊里只剩下每隔十几米才亮着一盏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磨砂灯罩里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
林兰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贴着她的名字和驱魔师编号,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色光,是她床头那盏台灯。
她仰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头钻头一样的卷发散开在枕头上,像是一朵被压扁了的深色花。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晕,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鼻梁高挺,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最近没有睡好的痕迹。
“天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突如其来的魔物入侵也就算了,还发现了一个异界人。这段时间亚空间明明是很稳定的,我们这边的监测数据一直没什么异常波动,怎么糟心事一个个接踵而至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等她说完,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听上去有很强的魔幻色彩对吧?”
林兰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和手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嗯,我也这么觉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会以为是谁在编故事。徒手搓光刃,一个人砍翻爬行级魔物,还说什么来自异世界——这种剧情放在小说里都会被读者骂‘太离谱’的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的数字让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让我看看时间,现在是……我去,凌晨一点了!方舟,你怎么不提醒我?!”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那个突然的动作而更加凌乱了,几缕卷发翘在头顶,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电话那头传来了银铃般的轻笑声,很清脆,像是一颗玻璃珠子掉进了瓷碗里,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因为林兰吃惊的样子很可爱啊。”
“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