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糖豆,又不是糖豆。
糖豆在登临血神宝座——那是源于血族信仰体系的信仰神只之位——的过程中,舍弃了一团绒毛。
但这团绒毛上沾染着糖豆的神血,因而保留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性力量。
正是这点残留的神性气息,被这颗濒临疯狂的星球吸引过来,它像一个在溺水中拼命抓握浮木的人,绒毛就是那根浮木。
星球意志将绒锚定为神力的节点,绒毛则因此在物质世界中获得了实体,并承载了糖豆的部分意志与情感。
那个实体就是苏卡·波特——一个土生土长的俄裔丹麦人,一头白发,长相可爱,会在周四的早晨从窗户翻进男友的房间只为问一句“要不要去逛街”。
只是这股力量实在微弱。
星球意志殚精竭虑,将那些从暗堕天使沉睡中偷来的外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这团神性绒毛,灌注的力度几乎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但没有用。
绒终究只是绒,它所承载的神性力量与真正的暗堕天使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注水可以弥补的。
可即使是微弱的意志,也本能地知道该向谁求助。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找丈夫。
这个行为模式在她身为凡人时就已经根深蒂固,连成神都没能把它改掉。
“即使是微弱的意志,也知道找丈夫寻求帮助么?糖豆你这孩子。”
亚历克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苏卡的小脑袋。
手掌落在白发上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柔软,还有几根不太服帖的碎发从指缝间溜出来,因为长期待在书桌前而显得有些干燥。
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父辈的宠溺,但那个称呼和眼角流露出的温柔神色又在说:这是丈夫在跟妻子说话。
下一刻,他打了一个响指。
名为苏卡的个体在那声响指之后安静地消失在了原地,她将回归本体——回归那具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属于血神糖豆的身躯。
而她在这段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她在校园里的每一天,她对亚历克斯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翻过的每一个白眼,所有这些记忆都会完好无损地汇入糖豆的主体意识中,成为她人生中一段独特而珍贵的小插曲。
糖豆将共享这段时间的记忆——这是亚历克斯为这件事留的一个妥善的安排。
于是,时间又过去了两秒。
还剩七秒。
接下来他的动作开始加快。
七秒,一个外神的七秒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花了一秒钟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那些被天使沉睡和神战波及的大地裂痕,那些被次元裂缝辐射扭曲的空间褶皱,那些在高灵压环境中苦苦支撑的城市结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那道扫过整个星球的意志波中被抚平归位,像是有人把一张揉成团的纸重新铺开,又拿温热的熨斗来来回回熨了两遍。
他花一秒钟稳定自己的精神。
从外神状态往凡人意识回归的过程比之前的升格更加凶险,就像潜水员从深海上升,速度太快会出大问题。
他把那些在神战中积累的庞大记忆压缩打包,在意识深处开辟了一个加密封锁的区域,所有不该被凡人记住的禁忌知识被层层包裹,塞进了那个区域最深处,然后封口,上锁,钥匙折断。
一秒钟找到布伦托尔大陆晶体壁的准确位置——那不是什么困难的活,外神状态下的空间感知能力足以在多重次元中找到任何一个被明确标记的坐标,而他的故乡恰好是他记得最清楚的那一个。
又一秒钟清理掉晶体壁外围所有可能影响文明发展的不可控因素,混沌气息、游荡的星兽、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吸附在晶体壁表面上的小型涡旋。
做完这些,还剩最后三秒。
三秒,一个很微妙的数字——足够做出一个决定,但不够把那个决定再推翻一次。
亚历克斯开始思考人生。
他的面前摆着两条路,清晰得像是被刀切过的岔路口。
左边那条向上延伸,通向亚空间深处。
他现在有资格直接飞升亚空间。
“一分钟”这个限制指的是在亚空间之外的活动时间,如果他愿意在这一分钟耗尽之前抵达亚空间,那么计时器就会自动失效——他将不再是低熵体,他的存在本质会被亚空间重新编译,从一个有保质期的临时外神变更为真正的、永久的外神。
成为外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力量、永恒、与盲目痴愚者的梦境融为一体,意味着再也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物质世界的威胁,意味着跨越那道将所有低熵体挡在门外的终极门槛。
这对于绝大多数存在来说,是足以抛弃一切的诱惑。
不是“值得考虑的机会”,是“毕生所求的终点”。
亚历克斯足足挣扎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外神的尺度上被拉得很长。
他感受到了亚空间的呼唤。
那不是一道选择题,那是一种引力。
像深海在召唤一条刚从浅滩游到大陆架边缘的鱼:你离得够近了,你已经闻到了海水深处的味道,你只需再摆动一下尾巴,整片海洋就是你的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声音确实有其吸引力。
不是力量的吸引力——他对力量向来没有太强烈的执念,在泰卡斯帝国面对登神的邀请时他就是一副“谢邀,不了”的态度。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某种更幽微的东西:好奇心。
在亲眼看过了上古神战的壮阔图景、亲身体验过了外神视角的感知维度之后,他确实有那么一丝想看看亚空间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就像一个登山者在安全地带已经看到了雪山,而通往峰顶的路恰好在自己脚边。
但两秒钟之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飞升,是降维。
回归他的生活。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把那道引力从意识中推开,用最轻松也最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像是跟一个刚认识不久就催着他续杯的酒友告别,“我只是一个凡人,仅此而已。”
“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意志。一个属于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