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部。
油灯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墙壁上的大幅作战地图被撕去了几个角,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汗味和悲壮。电台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团团长李民觉挺直腰板,站在一台电台前对报务员口述:
“致: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顾总司令钧鉴:”
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将每一个字化作电波:
“职部已据预定方位,决定向西方敌阵发起决死突击,誓为十二万同胞劈开血路。我全团官兵皆抱必死之念,弹药已分,文件焚毁。若通道得开,则幸甚;若力竭而没,亦无憾。唯念不能再为总座效命,愧对栽培。祖国万岁!
职李民觉叩。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于武昌城内。”
最后一个电码敲完,李民觉沉默地抬手,向电台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几乎在同一张桌子旁,51军军长于忠忠坐在一张缺了腿、用弹药箱垫着的椅子上。
他面前铺着电报纸,正用一支派克钢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线,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亲自书写着。他写了三份。
第一封,抬头是:“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顾总指挥勋鉴:”
他写道:“我51军全体将士,蒙总座于绝境中再造之恩,今日乃报效之时。职部已奉命坚守通道最后阵地,直至难民尽数撤离。此际四面合围,江空皆敌,职与全军誓与阵地共存亡,绝不负总座重托与厚恩。
昔日若无总座之援,51军早已成孤魂野鬼;今日能以有用之躯,为同胞血战至最后一弹,死得其所!唯恳请总座日后念及我东北子弟,略加抚恤,则忠与全军将士,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今生憾不能再随总座驱除日寇,来世必当再效犬马。
第51军军长于忠忠,绝笔。”
第二封,抬头是:“汉公钧鉴:”
他的笔锋更加凝重:“忠自西安别后,率我东北子弟转战数载…忆昔六安、霍山苦战,我部伤亡枕藉,犹力阻敌锋。然战局陡变,后路崩摧,忠率残部含愤转战,其间艰辛,不堪尽述…
今于武昌陷绝地,四面重围,江空皆敌,职部奉命死守通道,掩护同胞,此乃我五十一军洗刷前耻、重彰军魂之地。忠已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忠此生得遇我公,统帅三军,虽万死而不悔。
唯恨不能亲见白山黑水重光,亦不能再随我公驱驰。我东北军众弟兄,忠已嘱其奋勇杀敌,不负我东北男儿之名。若他日山河收复,公得自由,万望告我关外父老,学忠力竭于此,未曾辱没东北军三字。
临电涕零,心神往之潼关。
职于忠忠,绝笔叩首。”
第三封,抬头是:“第五战区李长官钧鉴:”
言简意赅:“职部奉命于武昌西郊构成最后阻击阵地,掩护军民撤退。我全军官兵决心恪尽军人天职,战至最后一人一弹,以完任务。谨此最后报告。第五十一军军长于忠忠。叩。”
写毕,于忠忠将三份电文仔细折叠好,分别装入三个标有不同收报地址的牛皮纸电文袋,交给等待的通讯参谋。参谋接过,手微微颤抖,眼眶发红,但动作依然利落地将电文袋封好,交给早已等候在电台旁的报务员。
电台再次响起急促的滴答声,将这三封浸透血泪与决绝的电文,射向未知的夜空。电文发出,指挥部内最后一点“指挥中心”的痕迹被迅速抹去。
“动作快!”参谋们低声催促着。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用力扯下,刺啦作响,随意卷起或撕碎。堆放在角落的机密文件箱被撬开,里面的纸张被掏出,堆在地上。
一名士兵划着火柴,点燃了沾着机油的废布,丢入纸堆。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升腾起滚滚黑烟,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在室内翻飞。
电台和电话交换机被几个士兵合力抬起,但并非带走。他们走到窗边,将其狠狠砸向地面!金属零件和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另一名士兵抡起工兵镐,对着残骸又是一阵猛砸,彻底破坏其核心部件!
油灯被吹灭。最后一丝光源消失,指挥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炮火的闪光偶尔映亮室内弥漫的烟尘和晃动的人影。
“指挥部人员!携带个人武器!跟我走!”李民觉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抓起靠在桌边的mp44冲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于忠忠也默默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
最后的十几名参谋、警卫、通讯兵,纷纷背起自己的中正式步枪或拿起mp44,将最后一颗手榴弹挂在腰带上。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排成两列,在两位最高指挥官的身后,融入了门外更深的、充满未知与死亡的夜色之中。
武昌卫戍总指挥部,这座曾经的心脏,此刻只剩下燃烧的文件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噼啪声,以及满地狼藉的碎片。突围,这最后的、向死而生的冲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