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落成,疫情平息,又恰逢周虎的“虚岁”生辰,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日子,便随意定在了腊月里。
林睿颖提议,不妨借此机会,将那些在淮南、西北共过事,以及武馆书院中亲近的朋友们聚上一聚。
周虎虽嘴上说着“麻烦”,眼中却流露出期待。
到了那日,原本清静的宅邸顿时热闹起来。
淮南的老河工带着一身河泥气息和爽朗笑声来了;西北军营里与周虎并肩杀敌的李校尉,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武馆里那些崇拜周虎的年轻弟子,书院中敬重林睿颖的莘莘学子,也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原先那条模糊的分界线早已被忽略。
周虎的“武场”那边,临时摆开了几张八仙桌,上面堆满了酱肘子、炖羊肉、卤牛肉等硬菜,酒坛子摞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和酒气。
林睿颖的“花园”这边,石桌上则摆放着精致的糕点、时令水果和清雅的茗茶,几位学子正围坐品茗,低声交谈。
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老河工几碗酒下肚,黝黑的脸庞泛着红光,他拍着桌子,嗓门洪亮:
“周将军,林先生!老头子我别的记不住,可就记得在淮南那会儿,你俩为了那河堤图纸,在泥地里滚得跟泥猴似的!是谁先动的手来着?那泥水甩得,啧啧!”
周虎刚夹起一块肥嫩的肘子肉,闻言差点呛住,连忙灌了一口酒掩饰窘态。
林睿颖端着茶杯,闻言眼尾微微上扬,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接口:
“河工老伯好记性。若非某位‘武状元’核对账册出了纰漏,还恼羞成怒,先行动手,又何至于此?”
“嘿!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周虎放下筷子,瞪圆了眼睛,“分明是你算错了石料数目,死鸭子嘴硬!我那叫……那叫据理力争!”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西北的李校尉凑过来,添油加醋道:
“泥地里打滚算什么?诸位是没瞧见在西北沙漠里,周将军把自己最后一口水硬塞给林先生,自己渴得嘴唇裂开淌血,还梗着脖子嚷嚷‘我不渴,我们当兵的扛得住!’那模样,我现在想起来都觉着嗓子眼冒火!”
周虎的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伸手去捂李校尉的嘴,低吼道:“李黑子!你他娘的少胡说八道!那是……那是战略物资合理分配!”
林睿颖坐在一旁,听着李校尉的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面红耳赤的周虎,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时黄沙漫天、口干舌燥的情景,以及那人将水囊塞给自己时,那强硬又别扭的眼神。
他没有出声反驳周虎,只是趁众人笑闹间,将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水,轻轻推到了周虎的手边。
周虎正忙着“镇压”李校尉,感觉到手边的动静,低头一看,那杯清水在喧嚣的酒宴间显得格外澄澈。
他愣了一瞬,随即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的水流划过喉咙,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甘甜,将他方才因激动和酒意带来的燥热都压了下去几分。
他放下杯子,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睿颖,见他正侧头与一位学子说话,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席间,老河工又说起水车造好,河水“哗啦啦”流入干涸农田时,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场景。
门生们则模仿着林睿颖在书院教算学时,蹙眉敲打算盘的模样,引得众人发笑。
武馆的弟子们更是惟妙惟肖地学起周虎教练武时的口头禅和标志性动作,那粗声大气的“出拳要狠!下盘要稳!”,逗得连素来矜持的林睿颖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周虎看似嫌他们吵闹,粗声粗气地呵斥着“没大没小”,目光却始终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在喧闹的间隙,注意到林睿颖面前那盘清淡的炒青菜快要见底,而离他稍远的辣子鸡丁却几乎未动。
周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清炒时蔬换到了林睿颖面前,又顺手将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挪到了自己这边。
林睿颖正听着学子们讨论经义,感觉到面前的菜色变化,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周虎。
周虎却正举着酒碗,与老河工和李校尉高声谈笑,仿佛那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林睿颖垂下眼帘,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一丝暖意悄然浸润心田。
这场喧闹无比的聚会,直至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场。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宾客,院子里杯盘狼藉,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周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碟,动作虽大,却小心地避开了林睿颖那些宝贝的花草。
林睿颖也拿起抹布,擦拭着石桌。
周虎抱着一摞空酒坛,看着林睿颖在月光下认真擦拭的侧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还挺热闹。”
林睿颖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将擦桌布在清水中投洗,水声哗啦。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下次……让他们常来。”
周虎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忙碌着,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碟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低语。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这吵吵嚷嚷、充满烟火气的一日,竟比以往任何宁静的时光,都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与圆满。